叶莲娜的声音虽然有些紧张,但条理清晰,显然是早有准备。
便衣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文件是真的,上面有中国大使馆的印章,也有苏联出入境管理部门一个不起眼的备案签章(这背后显然有钟华或更高层面运作的影子)。
文件没有说明叶莲娜与阿尔乔姆的关系,只说她“因个人事务前往雅库茨克”。
便衣看向那八名士兵:“你们呢?”
为首的伊万诺夫上前一步,递上另一叠文件:“我们是原内务部雅库茨克分局及伊尔库茨克市局的警务人员。
根据上级最新调令和本人申请,
现奉命解除在莫斯科的临时任务,返回原属地单位报到。
这是我们的调令和身份文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与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同志同路,仅是行程巧合。”
巧合?
两名便衣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神。
八个人,加上这个女孩,恰好都在同一时间、同一车站,与这个刚刚被释放、正被“送离”莫斯科的敏感人物会合?
这显然是精心安排的。
但他们手中的文件又确实手续齐全,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在勃列日涅夫刚刚做出“妥善安置”指示、且国际关注尚未完全散去的当口,他们无权,也没有理由强行阻止这些“手续齐全”的人上车同行。
就在便衣犹豫时,
阿尔乔姆开口了,
声音平静地对叶莲娜说:“叶莲娜,你怎么来了?你的工作……”
叶莲娜迎着他的目光,眼中的紧张化为了坚定:“我……我申请了调动。
我觉得……
雅库茨克也需要舞蹈演员,
而且……
那里是我的朋友娜塔莎的家乡附近。
我想换个环境。”
她给出了一个符合逻辑、又不会过于直白的理由,脸颊却更红了。
阿尔乔姆深深地看着她,从她眼中读懂了那份没有说出口的执着与勇气。
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钟华的安排和帮助。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他又看向伊万诺夫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这些士兵,在他最危急的时刻选择服从他,并因此在莫斯科经历了不为人知的审查和等待。
如今,他们也要回去了,一部分回到伊尔库茨克,一部分回到雅库茨克。
他向他们微微颔首:“一路顺利,同志们。感谢。”
“上尉……
不,阿尔乔姆同志!”
伊万诺夫挺直身体,本想敬礼,又意识到场合不对,改为郑重地点头,
“您也多保重!”
列车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
两名克格勃便衣最终没有阻拦。
文件齐全,众目睽睽,他们不能制造事端。
他们冷冷地看着叶莲娜和八名士兵依次登上车厢,
(他们的铺位显然也在这一节或相邻车厢),
然后对阿尔乔姆说:“阿尔乔姆同志,请上车吧。
祝您旅途愉快,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取得成功。”
阿尔乔姆最后看了一眼莫斯科车站喧嚣的月台,然后提起手提箱,踏上了车厢的舷梯。
······
“俄罗斯号”特快列车缓缓驶离莫斯科,城市宏伟的建筑逐渐被郊区的工厂、仓库和森林取代,最终化作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
阿尔乔姆、叶莲娜和八名士兵的铺位都在同一节硬卧车厢,但分散在不同的隔间。
两名克格勃便衣没有跟上车,——他们的任务到车站为止。
但阿尔乔姆知道,这列漫长的火车上,很可能还有其他奉命“关注”他的眼睛。
现在,莫斯科非常讨厌阿尔乔姆,他就像是国家的耻辱,被流放出了莫斯科!
如果不是外界的关注,如果不是钟华的帮忙,如果不是阿尔乔姆的不断自救,他会在克格勃的监狱腐烂致死!
1969年7月28日,“俄罗斯号”列车,驶离莫斯科的第一个夜晚。
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单调而永恒的节奏,包厢里灯光昏暗。
阿尔乔姆坐在靠窗的下铺,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夜色吞噬的俄罗斯平原。
对面铺上,伊万诺夫和谢尔盖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波波夫和柯察金在隔壁包厢。
寂静中,上铺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叶莲娜翻了个身,面朝着包厢隔板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睡不着?”阿尔乔姆低声问,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嗯。”
叶莲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闷闷的气息,
“有点……不真实。我们真的在离开莫斯科的路上了?”
“列车在动,窗外是俄罗斯的土地。”
阿尔乔姆的回答平静如陈述事实,
“是真的。”
短暂的沉默。
叶莲娜又动了动,似乎想探身向下看,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们……
我是说伊万诺夫他们,虽然什么都没问,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在车站时,还有刚才吃饭的时候。”
阿尔乔姆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不是对上级的敬畏,而是混合了感激、后怕,以及一种近乎信仰的崇敬。
这些士兵亲身经历了街头袭击、荒野逃亡、使馆门前的冲刺,
又因为跟随他而在莫斯科经历了审查和等待。
他们隐约知道,这个沉默的上尉所做的,绝不仅仅是“护送”那么简单。
战争的阴云曾如此迫近,又似乎因某种他们无法完全理解的力量而暂缓,——他们本能地将这份功劳与阿尔乔姆联系在一起。
“他们只是完成了自己的职责。”阿尔乔姆简单地说。
“不只是职责。”
叶莲娜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车轮声淹没,
“我能看出来。
你答应过他们,以后有困难可以找你,对吗?
在车站悄悄说的。
你……你总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阿尔乔姆没有否认。
他确实在月台嘈杂的掩护下,对每个即将返回原单位的士兵低声说过类似的话。
这是一种承诺,也是对共历生死的一种交代。
“睡吧,叶莲娜。”他最终说道,“路还很长。”
上铺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然后是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下午,列车正在穿越广袤的森林地带。
几个男人聚在阿尔乔姆和叶莲娜的包厢里,窗户开了条缝,带着草木清香的疾风灌入,吹散了车厢的闷浊。
伊万诺夫从随身行李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白海”牌香烟,犹豫了一下,看向阿尔乔姆和叶莲娜:“可以吗?”
“请便。”阿尔乔姆点头。
烟雾袅袅升起。
话题起初围绕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松树和白桦。
“还是西伯利亚的林子够劲,”
谢尔盖,那个总是不苟言笑的雅库茨克老兵,难得主动开口,指着窗外,
“看这密度,熊瞎子钻进去都找不着道。莫斯科附近那些林子,跟花园似的。”
“听说这次回雅库茨克,咱们师里可能会换装?”
波波夫,年纪最轻,带着点憧憬问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是四人中军衔最高的。
伊万诺夫吐了口烟圈,摇摇头:“不好说。
上面心思难猜。前阵子风声紧,现在好像又……缓和了点?”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阿尔乔姆,
立刻又移开,
补了一句,“不管怎样,回去该干嘛干嘛。”
“就是不知道,”
柯察金,那个在伊尔库茨克关卡被阿尔乔姆救下的壮汉,瓮声瓮气地插话,
他搓着粗大的手指,“回去以后,会不会因为……在莫斯科的事儿,被穿小鞋。
毕竟咱们也算是卷进过……”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包厢里气氛微微一滞。
这几乎是他们一路上第一次触及“莫斯科事件”的边缘。
阿尔乔姆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是奉命执行护卫任务的士兵。
任务记录会如实反映你们完成了职责。
其他不属于你们职责范围、也不了解的事情,保持沉默即可。
如果有人因为你们服从命令、保护人员而为难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四张紧张而期待的脸,
“记住我的话,可以来找我。
我现在虽然不再是你们的上尉,但至少,在雅库茨克,我的话还能有点分量。”
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平实的陈述,却像给四名士兵吃了一颗定心丸。
伊万诺夫重重地点头,捻灭了烟头:“明白了,阿尔乔姆……同志。”
他及时改口,不再用军衔称呼。
谢尔盖也微微颔首,其他两人神情明显放松下来。
叶莲娜安静地坐在阿尔乔姆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从车站买的旧诗集,却没看进去几行。
她的目光流连在阿尔乔姆线条坚毅的侧脸上,听着他用平静的语气给予这些粗豪汉子们承诺和保护,心中既骄傲,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柔情与酸楚。
他总是在照顾别人,背负责任,那他自己呢?
他在莫斯科那一个多月,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不敢问,只能将所有的关切都倾注在这沉默的注视里。
阿尔乔姆能感受到身侧那道几乎凝实的目光。
最难消受美人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