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他们返回孤儿院。
年纪小的孩子们去午睡，阿尔乔姆在嬷嬷的小办公室里，与米沙、帕维尔和另外三个年纪较大的孩子坐下谈话。
“机械图的事，我很抱歉拖了这么久。”
阿尔乔姆对米沙说，
——那个对机械痴迷、曾要他教看图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肩膀宽阔的小伙子了。
米沙摇摇头：“哥哥，你遇到了那么多事……我们都知道。”
“但我现在可以给你更好的承诺。”
阿尔乔姆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
“市职业技术学校秋季开设机械制图班，我已经给你报了名。
全日制，住校，学费和生活费由我负责。”
米沙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但这有个条件，”
阿尔乔姆认真地看着他，
“我要你成为班里最好的学生。
毕业后，我会安排你进雅库茨克机械厂的设计部门。
你有这个天赋，米沙，别浪费它。”
米沙用力点头，眼眶通红。
阿尔乔姆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五个少年，
——他们都在十四到十七岁之间，是收容所里最大的孩子，明年或后年就将离开这里，独自面对社会。
“你们每个人，”
他缓缓说，
“我都会根据你们的兴趣和能力，安排出路。
帕维尔去木材厂学绘图，
米沙学机械，
瓦西里——”
他看向那个安静但手很巧的男孩，
“你对电器感兴趣，对吗？
我已经问过，邮电局秋季招维修学徒。”
“那……那我呢？”
最小的娜塔丽怯生生地问，她只有十四岁，但写得一手好字。
阿尔乔姆微笑：“雅库茨克师范学院有预科班，专门培养小学教师。我觉得你很合适。”
孩子们面面相觑，震惊于这些具体而详细的安排。
这不是空泛的承诺，而是实实在在的道路。
“但是，”
阿尔乔姆的声音严肃起来，
“所有这些机会，都需要你们自己用努力去抓住。
我会提供梯子，但爬上去的是你们自己。
而且，我要你们记住——”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孩子都在认真听。
“无论将来走到哪里，你们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你们要互相扶持，就像亲兄弟姐妹一样。
当你们站稳脚跟，也要回头帮助更小的弟弟妹妹。
能做到吗？”
“能！”五个声音齐声回答，虽然稚嫩，却充满决心。
阿尔乔姆点点头，
从怀里掏出五个准备好的信封，
分别递给每人一个：“里面是第一个月的零用钱，和我的电话。
有任何困难，任何时候，打给我。”
傍晚时分，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阿尔乔姆和嬷嬷坐在门廊的长椅上。
叶莲娜在屋里帮玛利亚阿姨收拾厨房。
“你变了，阿尔乔姆。”嬷嬷轻声说，手里织着一件毛衣，“又没变。”
“嬷嬷？”
“你眼睛里有了更多东西，更重的东西。”
嬷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他，
“但你看着这些孩子的眼神，
还和小时候一样，
——那时你总把午饭分给更小的孩子，说自己不饿。”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想让他们有更好的机会。不像我们那时候……”
“我知道。”
嬷嬷拍拍他的手，
“上帝会保佑你的善心。
那位叶莲娜姑娘……
她是个好姑娘。
我看得出来，她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
“她值得更好的。”阿尔乔姆低声说。
“胡说。”
嬷嬷温和但坚定地说，
“她选择了你，这就是最好的。
珍惜她，阿尔乔姆。
这世道太冷，有个能相互取暖的人，是上帝的恩赐。”
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橘红和紫色。
该离开了。
孩子们又一次围拢过来，这次没有上午的兴奋，多了些不舍。
莉莎紧紧抱着叶莲娜送的彩色头绳，帕维尔把绘图工具抱在怀里，米沙捏着职业技术学校的入学通知单，像是捏着自己的未来。
“以后我还会再来，”
阿尔乔姆向所有人承诺，
“检查你们的功课，听你们这一周的故事。”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叶莲娜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轻声说：“那些孩子……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像看父亲。”
阿尔乔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今天一直在想，”
叶莲娜继续说，
“也许我们该正式收养一两个年纪小的。
嬷嬷说，冬妮娅和谢廖沙都还没到上学年龄，如果有人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家……”
“等我们更稳定一些。”
阿尔乔姆说，
“等我在执委会站稳脚跟，等你的剧院工作理顺。那时候，我们可以讨论。”
叶莲娜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今天给那些大孩子安排出路时……
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你。
不是在莫斯科那个身处险境的你，也不是在家里温和的你，而是一个……建造者。
你在为他们建造未来。”
阿尔乔姆没有立即回答。
直到车子拐上通往河湾别墅的林间路，他才缓缓说：
“雅库茨克需要未来。
这些孩子是未来的一部分。
如果我能给他们一条路，他们将来就能给更多人路。
这就像……”
他寻找着恰当的比喻，
“就像在冻土上种树。
一开始很难，但一旦成活，就能固土，挡风，让后来的人有个歇脚的地方。”
叶莲娜凝视着他的侧脸，黄昏的光线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我的角色是什么？”她轻声问。
阿尔乔姆终于转过头看她，
眼神柔和：“你是让种树的人记得回家吃饭的人。
没有你，种树的人可能会冻死在风雪里，忘记为什么要种树。”
车子在别墅前停下。
屋里的灯还没亮，周围是渐浓的暮色和遥远的森林轮廓。
叶莲娜解开安全带，倾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种树，我管家。”
他们带着从城里买的晚餐食材下车，
——一些新鲜的蔬菜和肉类，这是对昨天那顿简陋晚餐的改进。
阿尔乔姆搬东西，叶莲娜掏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用报纸粗糙包裹的野花，
——紫色的鸢尾和白色的铃兰，显然是刚从林间采来的。花束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工整但略显笨拙：
“欢迎回家。伊万诺夫和同志们。”
叶莲娜拿起花束，鼻子有些发酸：“他们今天来过……”
“巡逻的时候顺便来的。”
阿尔乔姆看着那束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粗犷的士兵，竟细心到采花欢迎他们。
这天晚上，壁炉的火烧得格外旺。
阿尔乔姆坐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开始详细规划那些孩子的培养路径。
帕维尔需要额外的数学辅导，米沙的机械班可以提前接触一些实际案例，娜塔莎的师范预科要打好文学基础……
他写得很认真，每一条计划都对应着一个孩子的脸，一个可能的未来。
叶莲娜泡了茶端进来，轻轻放在桌边。
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继续织那条从莫斯科就开始的围巾，——西伯利亚的冬天还早，但她想提前准备好。
十点左右，远处再次传来狼嚎，比昨晚更近了些。
叶莲娜手一抖，针脚乱了。
阿尔乔姆抬起头：“它们在追驯鹿群。这个季节，驯鹿往河边迁徙。”
“你怎么知道？”
“听声音的节奏和方向。”
阿尔乔姆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狼群在协作驱赶，声音里有计划。如果是随意嚎叫，会是另一种节奏。”
叶莲娜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别墅的灯光在雪原上撑开一小圈温暖的光明。
“你会教我听这些声音吗？”她问。
“会。”
阿尔乔姆搂住她的肩，
“教你听风声，看云，认星象，辨足迹。
西伯利亚会教给愿意学的人很多事。”
“那我也要教你一些事。”
叶莲娜靠在他肩上，
“教你听音乐里的故事，看画里的情绪，读诗里的灵魂。
我们不能只活在生存里，还要活在生活中。”
阿尔乔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成交。”
夜深了，别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阿尔乔姆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叶莲娜均匀的呼吸声，眼睛望着天花板。
三天后，他就可以传送回临江屯。
五天路程，是给外界的解释。
实际上，他明晚就能在临江屯的家中生起炉火。
王雨柔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给他写信了吗？
还有继母王慧，两个妹妹林娇、林燕，
那些他寄去的钱和东西，是否让母亲和妹妹们的生活好过了一些？
还有周参谋长……
那些图纸，那些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必须安全送达。
这不仅仅是任务，这是他对那些在珍宝岛牺牲的战友的交代。
想到这里，阿尔乔姆轻轻起身，走到书房。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套复制的米格-25图纸中的一页，——发动机剖面图，在月光下展开。
复杂的结构线、精密的标注、俄文和数字的海洋……
这薄薄的一张纸背后，是无数工程师的心血，是国家间的生死竞赛，也是他这趟莫斯科之行最沉重的收获。
他把图纸收好，回到卧室。
叶莲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什么。
阿尔乔姆为她掖好被角，重新躺下。
他的世界被分成了两半，两个国家，两个身份，两份责任，两个爱着他的女人。
这分裂几乎要将他撕裂，但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将所有这些碎片拼合成一个完整的使命。
窗外的狼嚎渐渐远去，驯鹿群似乎成功渡河了。
森林重归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如同时光本身在呼吸。
阿尔乔姆闭上眼睛。
三天。
他还有三天时间，在这栋河湾别墅里，扮演好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一位新婚的、关心孤儿院的地方执委。
然后，他要回到冰封的黑龙江畔，回到他真正的家，真正的妻子身边，哪怕只能停留短暂的时间。
在两个世界之间行走，如同在刀锋上舞蹈。
但这是他的选择，他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