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他们煮了第一壶茶。
两人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靠着沙发,分享一条厚毯子。
茶几上摆着从莫斯科带来的最后一点饼干,——叶莲娜珍藏的小铁盒里的。
“所以下月你要去执委会开会了。”
叶莲娜捧着茶杯,
“紧张吗?”
“更像是去探雷区。”
阿尔乔姆实话实说,
“尼古拉耶夫主席态度友好,但工业局长明显有保留。他们需要看到实际利益,才会真正接纳我。”
“但你有想法了,关于那些木材。”
“那只是个切入点。”
阿尔乔姆看向窗外,
“雅库茨克需要的是可持续的通道,不是一锤子买卖。
如果我能打通哪怕一条稳定的物资交换渠道……”
他没说完,喝了口茶。
叶莲娜沉默片刻:“今天安娜阿姨提醒我,要先稳固后方。
我想她是对的。”
她放下茶杯,转向他,“阿尔乔姆,我想去剧院工作,但不会全职。
我想把更多时间放在家里,——学习怎么管理这么大的房子,学习做西伯利亚菜,也许……还在院子里开辟个小菜园?
安娜阿姨说夏天可以种土豆和胡萝卜。”
阿尔乔姆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你不必——”
“我想。”
叶莲娜打断他,眼神坚定,
“这不是牺牲,这是我选择的生活。
你在前线开辟通道,我就在后方确保你有一个随时能回来温暖休息的地方。
而且,”
她笑了笑,
“这栋房子太空了,需要人气。
我打算请伊万诺夫的妻子来喝茶,
——谢尔盖上校说她擅长用本地草药做腌菜。
我也想认识邻居,虽然看起来最近的一家也在两公里外。”
她已经在规划了。不是被动地适应,而是主动地扎根。
阿尔乔姆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谢谢你,叶莲娜。”
“不过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叶莲娜眼睛弯起来,
“地下室有个旧雪橇,谢尔盖说还能用。
冬天来临时,你要带我去森林里看一次极光,——娜塔莎信里说,从河对岸的山坡上看最美。”
“好。”他承诺,“等下一次强地磁暴的时候。”
黄昏降临,夕阳将雪原染成金红色。
阿尔乔姆在书房整理书籍,叶莲娜在厨房尝试用新炉灶做晚餐,——简单的前菜汤和煎肉排。
油烟腾起时她惊呼一声,阿尔乔姆冲下楼,看到她举着锅盖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是一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
最终两人一起完成了这顿简陋的晚餐,坐在餐厅的长木桌前,就着煤油灯温暖的光。
“味道怎么样?”叶莲娜紧张地问。
“比克格勃食堂的好。”阿尔乔姆认真地说。
叶莲娜笑出声,踢了他一下。
窗外彻底黑了,只有别墅的灯光在无边的雪夜中亮着温暖的一点。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悠长而苍凉。
叶莲娜哆嗦了一下。
“它们在河对岸的深山里,不会过来。”
阿尔乔姆平静地说,
“而且我们有壁炉,有锁,有电话。”
还有彼此。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叶莲娜听到了。
她起身收拾碗盘:“我去洗碗,你去生壁炉吧。安娜阿姨说,西伯利亚的夜晚,壁炉的火要烧到天亮。”
阿尔乔姆跪在壁炉前,将桦木块搭成井字形。
火柴划亮,火焰舔舐着树皮,逐渐蔓延成稳定的火光。
厨房传来水流声和叶莲娜轻声哼唱的旋律,——是《天鹅湖》的一段变奏。
火焰在瞳孔中跳动。
阿尔乔姆凝视着火,思绪清晰起来。
自己要尽快回到中国,一是传送情报,二是将飞机和导弹的图纸交给周参谋长,三是看望自己的妻子,自己要在临江屯住一段时间了!
但是时间节奏要把握好,从雅库茨克回到临江屯需要五天,现在自己到雅库茨克才两天,三天后,自己就可以传送回临江屯了!
还有就是,以后自己可以借口考察,避开大多数人的视线,可以安安静静的生活在中国一段时间了!
阿尔乔姆现在休假,而且是很长的假期,只是对他含冤入狱的补偿,当然,他也可以尽快的参加工作,只不过他还没有想好!
此时,叶莲娜来到了阿尔乔姆的身边,“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明天买一些东西,我要去孤儿院,看望嬷嬷和弟弟妹妹们,······”阿尔乔姆说出了符合自己身份的话。
叶莲娜微微一笑,“我来安排,要不要再看一看娜塔莎?”
叶莲娜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娜塔莎是阿尔乔姆的初恋!
······
八月七日,雅库茨克的天空呈现出西伯利亚夏末特有的清澈湛蓝。
勒拿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白桦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上午九点,
阿尔乔姆开着那辆费奥多尔将军,借给他的嘎斯-69越野车,载着叶莲娜和满车货物,驶向位于城西的圣尼古拉斯儿童收容所。
车厢里塞满了东西:
五袋五十公斤装的面粉、三箱炼乳、整整一麻袋土豆和胡萝卜、两箱苹果干、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十公斤熏鱼。
叶莲娜膝上还抱着一个纸盒,
里面是她昨天在市百货公司精心挑选的彩色头绳、铅笔和练习本。
“会不会太多了?”叶莲娜有些不安地看着堆成小山的物资。
“嬷嬷会说太多了,”
阿尔乔姆目视前方,熟练地绕过路面一个深坑,
“然后一边说一边悄悄抹眼泪。她总是这样。”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路,收容所那栋褪色的蓝色两层木屋出现在视野里。
院子里的老白桦树比记忆中又粗壮了些,树荫下那架秋千的绳索换成了新的。
车还没停稳,一个眼尖的孩子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阿尔乔姆哥哥!是阿尔乔姆哥哥的车!”
喊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木屋的门被猛地推开,孩子们像一群小鸟般涌了出来。
阿尔乔姆刚下车,就被七八个孩子团团围住。
“哥哥!你真的回来了!”
“你说过夏天会来的!”
“这是你的新汽车吗?”
走在最后的安娜嬷嬷站在门廊下,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着。
她比阿尔乔姆记忆中更瘦了些,白发也多了,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温暖清澈。
“阿尔乔姆……”
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
“上帝保佑,你真的平安回来了。”
阿尔乔姆大步走过去,像真正的游子归家那样,拥抱了这个养育他长大的老人:“嬷嬷,我回来了。还带了人回来。”
他侧身,将叶莲娜轻轻带到身前:“这是叶莲娜,我的妻子。”
叶莲娜有些羞涩地点头致意:“您好,安娜嬷嬷。阿尔乔姆经常提起您。”
嬷嬷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握住叶莲娜的手上下打量,
嘴里喃喃着:“多好的姑娘……多好的姑娘……快,快进屋。
孩子们,别都堵在门口!”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收容所像过节一样热闹。
阿尔乔姆和几个年纪大的男孩把车上的物资搬进储藏室,
叶莲娜则被女孩子们簇拥着,看她从纸盒里拿出那些小礼物。
彩色头绳引发了小小的欢呼,铅笔和本子被大孩子们珍惜地捧在手里。
“每人都有,别抢。”
叶莲娜温柔地说,她的列宁格勒口音在这里显得格外特别,孩子们都好奇地听着。
阿尔乔姆搬完最后一袋面粉,在储藏室门口直起身,正好看见帕维尔,
——那个一个多月前他说要帮忙找学徒工的瘦高少年,
——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套崭新的绘图工具。
那是阿尔乔姆特意准备的。
“喜欢吗?”阿尔乔姆走过去。
帕维尔吓了一跳,随即脸红了:“太……太贵重了,阿尔乔姆哥哥。
我只是在夜校学了一点……”
“所以才需要好工具。”
阿尔乔姆拍拍他的肩,
“我记得承诺。
木材加工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下个月你就可以去报到,先从绘图室的学徒做起。
但前提是,”
他严肃地看着少年,
“夜校的课程不能落下。每周我要检查你的作业。”
帕维尔的眼睛瞬间湿润了:“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午饭是在院子里的大长桌上吃的。
嬷嬷和厨房的玛利亚阿姨用阿尔乔姆带来的熏鱼做了浓汤,配上新鲜的黑面包,孩子们吃得满脸幸福。
饭后,阿尔乔姆履行了他对莉莎的承诺。
勒拿河码头,阿尔乔姆租了一艘带马达的小木船。
莉莎和另外四个从未坐过船的孩子兴奋又紧张地坐在船中,紧紧抓着船舷。
叶莲娜也上了船,她小心地扶着最小的女孩。
“开船咯!”阿尔乔姆拉动马达,小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河心。
夏末的勒拿河宽阔平静,两岸的白桦林向后移动。
风带着河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莉莎一开始还紧紧闭着眼,在叶莲娜的轻声鼓励下,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哇……”小姑娘发出一声惊叹。
河水在阳光下碎成万千金鳞,
远处河岸上,
雅库茨克城的木屋和教堂尖顶构成一幅宁静的画面。
一只鱼鹰从他们头顶掠过,扑向水面,片刻后衔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鱼冲天而起。
“它抓到鱼了!”孩子们惊呼。
阿尔乔姆将船速放慢,让小船在河面上轻轻漂荡。
他指着两岸的景物,告诉孩子们哪里是城市的老区,哪里是新建的工厂,河对岸那片森林后是什么地方。
“哥哥,”莉莎忽然小声问,“你还会离开很久吗?”
阿尔乔姆沉默了片刻:“我会有工作要忙,但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
而且,”
他看向叶莲娜,得到她鼓励的微笑,
“现在有叶莲娜姐姐在,她会常来看你们的。”
“我每周三下午都有时间,”
叶莲娜接话,
“可以来教你们画画,或者读故事书。谁想学?”
几乎所有孩子都举起了手。
回程时,孩子们明显放松了许多,甚至敢把手伸进河水里,感受水流从指间滑过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