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
叶莲娜转过身,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
“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看到叶莲娜关切的眼神。
那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温柔如水,里面全是他,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英雄的儿子,将军的侄子,她新婚的丈夫。
不是特工——陈默。
不是那个属于王雨柔的男人——林北辰。
“没什么。”
他勉强勾起嘴角,
“只是……有些不真实。”
叶莲娜走近,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她的手掌温暖,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多年练舞留下的痕迹。
“我知道,”
她低声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从莫斯科到雅库茨克,从被审查到成为执委,还有……我们的婚姻。”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阿尔乔姆,
如果你觉得……
我是说,如果这场婚姻对你来说,只是将军的安排,或者是为了保护我……我可以等。
等到你真的——”
“不。”阿尔乔姆打断她,握住她的手。
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
无论他内心有多少矛盾,有多少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但叶莲娜的勇敢、纯粹和全心全意的信任,是真实且珍贵的。
她在明知他处境危险、前途未卜的情况下,依然义无反顾地追来西伯利亚,这份情意,他无法辜负。
而且,叶莲娜是孤儿,如果一旦心灰意冷,很可能会失去活着的勇气!
“叶莲娜,”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说一部分真相,
“我……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你。
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叶莲娜点点头:“我明白。
就像你在莫斯科做的事情,我虽然不完全清楚,但我知道你在做正确的事。”
“我可能……不是一个完美的丈夫。”
阿尔乔姆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的过去,我的身份,都让我注定无法给你一个完全平静、普通的生活。
甚至……
我可能无法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叶莲娜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豁达的温柔:“阿尔乔姆,
我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在莫斯科,看到你处理那些危机,看到伊万诺夫他们看你的眼神,我就明白了,
——你要走的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她拉着他坐到壁炉前的扶手椅上,
自己则跪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仰头看着他:“但我想告诉你的是,
无论你要走什么样的路,我都愿意陪你走。
我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我在孤儿院长大,我知道生活从来都不容易。”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她的神情异常认真:“在列宁格勒的舞台上,
我是天鹅,是精灵,但那只是表演。
真实的叶莲娜·沃尔科娃,
是一个在战争后的废墟中被修女捡到的孤儿,
是一个知道饥饿和寒冷是什么滋味的人,
是一个……
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放弃的人。”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语气坚定:“阿尔乔姆,我已经没有家了。
父母早就死在战争中,孤儿院只是收容所。
但你给了我一个家,
——不仅仅是这栋房子,而是一个可以归属的地方,一个可以爱的人。”
她握紧他的手:“所以,请你不要有负担。
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陪着我,
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你要做的事。
我只需要知道,你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在做你认为重要的事,并且……你会回来。
这就够了。”
阿尔乔姆(林北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他想到了王雨柔。
王雨柔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自己去农场接王雨柔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死后,拜托北辰哥将我的骨灰带回故乡安葬,可好吗?
这里天寒地冻,我不想死后依旧忍受着寒冷,夜里也没有被子盖······”
······
“我愿意嫁你……北辰哥,我跟你走……去哪里都行……”
每每想起是自己为生命的妻子,林北辰都心中绞痛,自古家国难两全,自己肩负着使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两个女人,在不同的国度,用不同的语言,说着同样的话——生死相依!
而他却在这里,以另一个男人的身份,娶了另一个女人。
这是背叛吗?
是。
无论有多少理由,
——为了任务,为了掩护身份,为了保护叶莲娜,
——这都是一种背叛。
对王雨柔的背叛,对他们未出生的孩子的背叛。
但战争年代的情报工作,本身就是由无数不得已的选择和牺牲构成的。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
这个有着深厚苏联背景、与高层有联系、又通过了“审查”的身份,才
能让他在苏联站稳脚跟,
为将来可能需要的更深层次工作打下基础。
而叶莲娜……
她是这个身份的一部分,也是最自然的掩护。
更重要的是,她是无辜的。
她已经将全部的情感寄托在他身上,如果他此刻拒绝,或者将来某天“消失”,对这个已经失去一切的女孩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阿尔乔姆闭上眼睛,内心在激烈地挣扎。
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房间里温暖如春,但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阿尔乔姆?”叶莲娜担忧的声音传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她全然信任和爱慕的眼神。
在这一刻,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因为他想要这样,而是因为命运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而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为了完成钟华托付的任务,
为了那些在暗处需要他帮助的人,
也为了……
不辜负叶莲娜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低声说:“叶莲娜,我可能……
给不了你所有你应得的。
但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让你不受伤害。
只要我活着,这个家就在,我就会回来。”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沉重的妥协。
不是对爱情的妥协,而是对命运的妥协。
叶莲娜的眼泪终于落下,但她却在微笑:“这就够了。阿尔乔姆,这就够了。”
夜深了,叶莲娜在疲惫中沉沉睡去,依偎在阿尔乔姆身边。
阿尔乔姆却毫无睡意。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星空——这是他在莫斯科学会的习惯。
窗外,西伯利亚的夜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
他在心里默念:雨柔,对不起。
但请你一定要幸福,等我回去,快了,还有我们的孩子。
再有三五天,……我就会回到中国找你,用尽一切方式补偿你。
至于现在,他是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雅库茨克市苏维埃执委,费奥多尔将军的侄子,叶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的丈夫。
他必须把这个角色演好,演到底。
因为在这个身份背后,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选择,更关乎着更深层次的任务和使命。
那个在莫斯科钟华书房里定下的长期潜伏计划,
那个需要在苏联体制内部建立“特殊通道”的战略构想,
都需要“阿尔乔姆”这个身份去实现。
他掐灭烟头,回到床边,看着叶莲娜安详的睡颜。
命运给了他两个女人的深情,也给了他双倍的愧疚。
他能做的,只有背负着这一切,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在雅库茨克,在西伯利亚,在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的新生活,正式开始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国北方,一个名叫王雨柔的女子,在晨光中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望向北方,轻声说:“林北辰,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
8月6日上午,军用吉普驶过覆雪的道路。
“别墅装了新锅炉,燃料仓是满的。”
谢尔盖上校开着车,从后视镜看后座的两人,
“电话线昨天才接通,号码只有我、将军和市苏维埃总机知道。
另外——”
他顿了顿,“将军让我提醒您,河对岸那片森林是军事管制区,巡逻队每天会经过两次。
如果看到陌生人靠近别墅区域,他们会主动排查。”
这是保护,也是警示,——他们始终在被关注着。
车子停在白桦林边。
一栋棕褐色的木屋静立在河湾处,烟囱飘着淡淡的青烟。
谢尔盖帮他们把简单的行李搬进门厅,便告辞了:“有事摇电话,我办公室和家里号码都压在书房的玻璃板下面。”
门关上,世界骤然安静。
叶莲娜站在客厅中央,缓缓转动身体。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原木地板上,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混合着松木和油漆的气味。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她轻声说,走到窗边。
阿尔乔姆放下手提箱,来到她身后。
窗外,勒拿河像一条巨大的银色缎带蜿蜒向天际,河面冰层在正午阳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
对岸的针叶林郁郁葱葱,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冷吗?”他问。
叶莲娜摇头,反而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凛冽清澈的空气涌入,带着河冰和远山的气息。
她深深吸气:“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的味道。”
“夏天是这个味道。
夏天是苔藓、湿土和野花。”
阿尔乔姆也看向远方,
“秋天则是烧荒草和白桦落叶的焦甜味。”
“我想都闻一遍。”叶莲娜靠在他肩上,“用一辈子的时间。”
他们简单整理了行李。
二楼的主卧室里,衣柜已经挂了几件厚实的家居服和外套,——显然是安娜阿姨提前准备的。
床铺铺着崭新的亚麻床单和厚重的羊毛毯。
叶莲娜抚过毯子上的雅库特传统花纹:“他们真的很用心。”
“西伯利亚人就是这样,”
阿尔乔姆站在书房门口,
“要么完全把你当外人,要么就把你当家人。没有中间状态。”
书房让他微微怔住。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已经摆满了书。
他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五十年代出版的《远东地质勘探报告汇编》。
再抽一本,《西伯利亚铁路建设史》。
这不是装饰品。
这些书对一个需要了解本地、又要“协调经贸”的人来说,是宝藏。
书桌正对着窗户。
坐在椅子上,河面、森林、天空尽收眼底。
阿尔乔姆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桌面,在边缘处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一个小小的、歪斜的鱼形图案。
那是阿尔乔姆小时候用折叠刀刻的(日记曾经提到过)。
“阿尔乔姆!”叶莲娜在楼下厨房喊,“来帮我看看这个炉灶怎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