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会两名有影响力的参议员也“适时”发表了呼吁“关注在苏联被不公正拘留人士”的声明。
这些外交照会、媒体轰炸和议员表态,
单个来看或许力道有限,
但汇聚在一起,
特别是在勃列日涅夫刚刚试图以“审查”来平息内外争议的敏感时刻,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指向明确的国际压力。
它不再仅仅是“西方反苏宣传”,而是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外交事件,一个关乎苏联国际形象和信誉的难题。
苏联外交部焦头烂额。
他们惯用的“无可奉告”或“内部事务”的托辞,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反而坐实了外界的批评。
更麻烦的是,中国大使馆的照会是公开的,其他几国的照会虽未公开但外交圈内人尽皆知,想完全捂住已不可能。
压力沿着官僚体系的管道,迅速传导至克里姆林宫,最终再次摆在了勃列日涅夫和政治局核心成员的面前。
······
7月22日,克里姆林宫,小范围紧急磋商。
参加会议的只有勃列日涅夫、柯西金、格列奇科(代表军队强硬派)、安德罗波夫(克格勃)、葛罗米柯(外交部),以及两位负责党务和意识形态的书记。
气氛比上次政治局会议更加凝重。
葛罗米柯首先汇报了外交层面的困境:
“……法国、意大利、英国的照会,虽然措辞不一,但核心指向明确。
美国人的舆论攻势配合默契。
中国大使馆的照会则是公开的楔子。
现在国际舆论普遍将‘阿尔乔姆案’,视为我们是否遵守基本国际准则和法治原则的指标。
如果我们继续沉默或含糊其辞,
不仅会坐实指责,
还可能影响我们与西欧国家正在进行的经贸谈判,甚至给美国人破坏限制战略武器谈判提供借口。”
格列奇科脸色铁青:“这是赤裸裸的干涉内政!
是帝国主义和北京社会主义者的联合阴谋!
我们应该强烈抗议,甚至驱逐几名最活跃的外交官!
那个阿尔乔姆,就算没有问题,在这种压力下释放,也是向敌人示弱!
以后谁都敢用这种方法来要挟我们!”
柯西金冷冷地反驳:“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抗议和驱逐能解决什么问题?
能让照会消失?
能让报纸闭嘴?
只会让我们的形象更糟,更孤立!
特别审查委员会已经开始工作,阿尔乔姆的案子本身就没有确凿证据,这是你们克格勃也承认的!”
他看向安德罗波夫。
安德罗波夫面无表情,但声音低沉:“调查显示,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在护送任务期间的行为,符合其职责要求。
与钟华等人的接触,均在公开场合,有我方人员陪同,未发现传递情报或其他不法行为的证据。
谢苗诺夫之死,现有证据依然指向其与德米特里中校的冲突。
阿尔乔姆在其中的角色无法证实。
至于车辆来源……
他坚称是‘特殊安排’,我们无法查实,但也无法证伪。
此人……从未写下任何认错或交代材料,态度顽固。”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纯粹的案件角度看,缺乏将其定罪的硬证据。
长期羁押而不起诉,在法律上存在瑕疵。
现在又被国际关注……”
他的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案子本身不硬,现在又成了外交烫手山芋。
勃列日涅夫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敲打着光亮的桌面。
他心中也在激烈权衡。
格列奇科代表军队和一部分意识形态官僚,是他的基本盘之一,不能过分打击。
但柯西金和葛罗米柯代表的务实派和国际考量,同样重要。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权威和苏联的整体利益。
“这个阿尔乔姆……”
勃列日涅夫终于开口,声音缓慢,
“他的背景,费奥多尔的侄子,英雄的后代……
本身就有一定的……象征性。
现在又被外国人拿来做文章。”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如果我们处理不当,内部会有人认为我们屈服于外部压力,损害国家尊严;
外部则会认为我们连一个清白,或者至少无法证明有罪的军官都不敢释放,法治荡然无存。”
他看向安德罗波夫:“克格勃最后评估,这个人,如果释放,有多大风险?
他会不会利用这段经历,在西方或者中国那边,成为攻击我们的工具?”
安德罗波夫沉吟片刻:“风险存在。
但他不是持不同政见者,没有公开批评过党和国家。
他的诉求始终是‘清白’和‘恢复名誉’。
如果我们能以某种……‘体面’的方式解决此事,
比如承认调查中的‘某些程序瑕疵’或‘误会’,予以释放并恢复名誉,
甚至给予一定的……补偿性安置,或许能将他稳住。
关键在于,不能让他感觉是被‘逼迫’释放的,而是‘组织上’的公正决定。
同时,必须要有明确的约束,确保他出去后不乱说话。”
柯西金立刻接话:“我同意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的分析。
我们可以把释放包装成‘特别审查委员会’初步工作的成果,体现我们党的自我纠错能力和对干部的关怀。
同时,可以给他安排一个远离莫斯科、远离敏感事务,
但又具有一定体面地位的职务,比如……
远东或西伯利亚某个地方的经贸或建设岗位。
那里需要人手,也便于观察。
既能回应国际关切,又能安抚费奥多尔将军,还能把这个人放到可控的环境里。”
勃列日涅夫思考着。
这是一个典型的苏联式解决方案:
表面妥协,实则控制;
解决麻烦,顺便安插。
既能应对国际压力,又能安抚内部主和派和费奥多尔,还能把阿尔乔姆这个不稳定因素放到遥远的边疆。
“那么,就按这个思路办。”
勃列日涅夫拍板,
“由特别审查委员会提出‘因证据不足,且考虑到其过往贡献及国际影响,建议予以释放并妥善安置’的意见。
内务部免除其警察身份,
——毕竟惹出了这么多麻烦,不适合再留在强力部门。
由部长会议和中央组织部协调,在远东地区找一个合适的国家委员会职务,级别可以给得稍高一些,作为‘补偿’和‘新的锻炼岗位’。
释放前,必须与他正式谈话,明确纪律:
对在押期间的事情,不得对外界发表任何言论;
接受新的工作安排,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
如果他同意,就按程序办。
如果他不同意……”
勃列日涅夫眼中寒光一闪。
“明白。” 安德罗波夫和柯西金同时点头。
格列奇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勃列日涅夫已经决断的神情,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没再反对。
他知道,
在当前的国际压力和内部平衡需求下,
这可能是损失最小的方案了。
至少,军事冒险被暂时阻止,而那个麻烦的阿尔乔姆,也被打发到天寒地冻的远东去了。
······
7月23日,“灯塔”监狱,审讯室。
阿尔乔姆再次被带到库兹涅佐夫面前。
这一次,副局长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阴沉和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不甘、审视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坐,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同志。”
库兹涅佐夫甚至用上了“同志”这个久违的称呼,指了指椅子。
阿尔乔姆平静坐下。
通过空间感知,他早已捕捉到监狱内气氛的显着变化,
以及库兹涅佐夫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计划受挫、任务失败的沮丧,以及不得不执行新指令的无奈。
“经过特别审查委员会认真、细致的复查,”
库兹涅佐夫照本宣科般说道,
“认为对你的案件,前期调查中存在一些不够周全、细致的地方。
考虑到你以往的工作表现,
以及……
当前的情况,组织上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他盯着阿尔乔姆的眼睛:“只要你承认在护送任务后期,
对一些程序的执行存在认识模糊、警惕性不够的问题,
写下一份简单的保证书,
承诺今后严格遵守纪律,服从组织安排,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你的军衔和职务,会根据情况重新考虑。
这是一个宽大的处理,阿尔乔姆同志,希望你能珍惜。”
阿尔乔姆心中冷笑。
承认“认识模糊”?
那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为未来的任何指控埋下伏笔。
保证书?
更是白纸黑字的枷锁。
这不过是克格勃在最终让步前,试图挽回颜面、获取某种形式“投降”的最后努力。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副局长同志,我感谢组织的复查。
但我必须坚持:
在执行护送钟华同志一行任务期间,我的一切行为,均严格遵循上级指令和内务部条例,恪尽职守,无愧于心。
我没有犯任何错误,也不需要认识什么‘模糊’。
因此,我无法签署任何承认错误的文件。
我要求的是:
基于事实和无罪依据的,彻底、公开的平反与无罪释放。
这是我的唯一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