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莲娜怔住了,忘了哭泣。
“如果你被捕,”
钟华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说,
“那么,阿尔乔姆所坚持的一切,
——保护你,保护我们这次使命的成果,
——就都失去了意义。
更重要的是,你会成为对方手中一个可能用来对付阿尔乔姆的、最直接的筹码。
他们会用你的安全来威胁他,逼迫他,甚至摧毁他的意志。”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无比凝重:“到那时,
阿尔乔姆可能就真的……
再也没有活着走出来的希望了。
不是因为他不够坚强,而是因为对方掌握了他无法舍弃的软肋,
——那就是你,叶莲娜。”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
浇灭了叶莲娜心中因焦虑而产生的、任何可能不理智的冲动,
比如幻想自己出去打听消息或做点什么。
恐惧,巨大的、为阿尔乔姆而生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冷。
“不……我不能……我绝不会……”她慌乱地摇头,声音颤抖。
“所以,”
钟华放缓语气,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叮嘱,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你自己。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保持镇定和健康。
你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就是对阿尔乔姆最大的支持,也是给他最大的希望。
你明白吗?”
叶莲娜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滚落,但眼神不再只有无助的彷徨,而是多了一丝清醒的、沉重的决心。
她用手背抹去眼泪,努力挺直瘦削的脊背。
“我明白,钟华同志。”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变得坚定,
“我会好好的,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我……我会等他。
一直等。”
钟华看着这个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将脆弱转化为坚韧的姑娘,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有钦佩,有同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们利用了她的感情作为掩护,也将她卷入了这场危险的旋涡。
但现在,这份感情本身,却成了必须小心维护、同时也能发挥积极作用的关键一环。
“这就对了。”
钟华点点头,拿起文件站起身,
“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工作人员。
相信组织,也相信阿尔乔姆。黑暗不会永远持续。”
他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内,叶莲娜重新看向窗外。
暮色渐浓,使馆内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围墙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远处的莫斯科街灯如同星河,但那些璀璨与她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由砖石、铁丝网和无形规则构筑的屏障。
她不再感到被囚禁的窒息,而是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她拿起那块冷掉的面包,小口小口地,认真地吃了起来。
每一口,都像是在积累力量,为了那个在黑暗深处独自战斗的人。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面包上,又被她混着食物一起咽下。
咸涩的味道,如同此刻的心情,也如同支撑她坚持下去的信念。
她必须安全。
她必须等待。
为了阿尔乔姆,也为了那份她虽不完全明白、却已深陷其中的、沉重而光明的希望。
使馆的灯火,在莫斯科沉沉的夜色中,如同孤岛上的灯塔,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而其中一盏灯下,
一个女孩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无声的战争,
——用等待,用信任,用活下去的勇气。
······
晚上九点四十分。
阿尔乔姆再次发动空间穿越,目标依旧是麻雀山地区,美国记者艾米丽·卡特公寓楼对面的那个老旧路灯灯柱坐标。
夜色中,他的身影悄然浮现。
空间感知瞬间覆盖公寓楼。
艾米丽在家,正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似乎心神不宁。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他如同上一次一样,翻过围墙,避开偶尔经过的车辆,无声无息地来到公寓楼下。
这次他没有走正门或管道,
而是直接利用空间穿越的短距闪烁,
出现在了艾米丽家客厅那扇通往小阳台的门外,
——这是他上次就观察好的、一个视觉死角。
他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屋内的踱步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窗帘被小心掀开一角,艾米丽·卡特惊疑不定的脸出现在后面。
当她看到门外阴影中那张熟悉的、冷静的东方面孔时,眼睛瞬间瞪大,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迅速打开了阳台门。
“你又来了?!”
艾米丽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紧张和不可思议,
“你怎么进来的?外面有……”
“这不重要。”
陈默(阿尔乔姆)打断她,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厚厚的小包递给她,
“把这个,像上次一样,交给你们大使馆里该给的人。越快越好。”
艾米丽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是纸张。
她上次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但也让她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及其所携信息的分量。
“这……这次是什么?” 她忍不住问。
“一篇更长、更详细的分析。
关于如果苏联发动对华战争,可能发生什么,以及为什么那会是所有人的噩梦。”
陈默言简意赅,
“记住,
直接交给信得过的高级官员,不要通过任何常规渠道。
你的安全,和这份东西的安全,取决于谨慎。”
艾米丽握紧了包裹,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硬度。
她看着陈默,这个神秘莫测、能在克格勃眼皮底下神出鬼没的中国人,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一种被卷入历史洪流的战栗感。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
陈默看了她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
“一个不希望看到愚蠢的战争毁灭无数家庭的人。
至于我是谁……时间会告诉你答案,或许永远不会。
保重,卡特小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从阳台边缘轻巧地翻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楼下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艾米丽站在阳台上,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发丝,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可能再次引发震动的包裹。
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的莫斯科夜空,深吸一口气,迅速关好阳台门,拉紧窗帘。
她知道,又一个不眠之夜开始了。
而她,再次成了连接黑暗与某个未知光点的、危险的信使。
······
阿尔乔姆送完关于战争预判的论文后,再次潜入米高扬设计局。
有了第一夜的经验,阿尔乔姆的行动更加顺畅。
他直接出现在竖井中段,省去了屋顶到竖井的环节。
今夜的目标是发动机系统(R-15B-300),和燃油系统的核心图纸,这些通常存放在更靠里的保险柜中。
扫描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
发动机的涡轮叶片细节、燃烧室结构、燃油管路布置…… 这些图纸更加复杂精密,标注的数据量极大。
阿尔乔姆全神贯注,意识深处的“空间小世界的图纸上”,不断被新的设计图和数据流填充。
然而,
就在他专注于扫描一份发动机剖面图时,
空间感知范围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不属于正常环境音的“滴答”声。
声音来自房间天花板角落,一个伪装成烟雾探测器的装置内部。
是次声波传感器?
还是更高级的、监测空气微粒扰动的设备?
这个房间的安保等级显然比预想的更高。
阿尔乔姆立刻停止所有动作,将自身生命体征和空间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真正的石块。
感知力聚焦在那个装置上。
几秒钟后,“滴答”声恢复了正常节奏。
似乎刚才的异常波动,并未达到触发警报的阈值,或者被系统判定为误报。
虚惊一场,但敲响了警钟。他必须更加小心,控制扫描时的能量溢出。
接下来的扫描,他更加谨慎,速度也略微放缓。
这导致今夜复制的图纸量不如第一夜。
但他成功拿到了发动机部分最关键的数张总成图和材料配方表。
······
1969年6月31日夜,在阿尔乔姆复制图纸的同时,美国驻莫斯科大使馆。
艾米丽·卡特几乎没有合眼。
那个神秘中国人“陈默”第二次出现带来的包裹,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她的手心,更烫在她的神经上。
上一次那份关于核打击后果的分析,
已经在美国大使馆内部,乃至华盛顿引发了一场小规模但高层的震动。
这次,又会是什么?
她严格遵守着“陈默”的警告,
没有试图查看包裹内容,也没有联系任何常规的报社渠道。
在确认公寓周围没有异常监视后,
她换上一套最不起眼的衣服,
将包裹藏在贴身挎包的夹层里,
叫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却不是大使馆正门,而是相隔两个街区的一家美国人常去的咖啡馆。
在那里,她使用咖啡馆的付费电话(确信没有监听),拨通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直接通向使馆内部保密线路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罗伯特·米切尔,那位中央情报局(CIA)驻站代表。
“卡特小姐?”
米切尔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警惕,显然这个时间接到这个电话非同寻常。
“米切尔先生,是我。
我需要立刻见你,在老地方。‘包裹’二号。”
艾米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半小时后。”米切尔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