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用微型相机，将关键页面和物品逐一清晰拍摄下来。
这是伊戈尔花大价钱从黑市搞来的——东德产品！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五分钟，除了相机快门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再无其他动静。
离开前，他将一切恢复原状，甚至细心地将那只猫挪回了原来的位置。
次日，“麻雀帮”的秘密印刷点内，这些照片被冲印、复印。
按照阿尔乔姆的指示，它们被精心包装：
给《真理报》编辑部的匿名信，措辞模仿“忧心忡忡的普通党员”，揭露腐败，但隐去了最狂热的战争言论；
给某位以清廉着称的主和派议员的材料，则突出了其贪污和与西方可疑接触的部分；
伊戈尔通过黑道消息，确认其与安德烈副司长有旧怨！
塞进另一位与安德烈存在部门竞争关系的官员门缝的，则是那些最能体现其狂妄无能的日记片段和私人丑闻照片……
北河区码头。
尼古拉打着石膏的手没好利索，但脑子在恐惧和压力下转得飞快。
他避开了那些明显有军方标志或押运的船只，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一批标注为“重型机械配件”、发往赤塔州（毗邻中国边境）的普通货船。
在装卸时，他安排最信任的两个老码头工“不小心”让一个吊钩滑脱，砸中了一箱货物。
箱子破裂，里面露出的并非机械配件，而是包装严密的野战口粮和备用军靴内衬。
工人们“惊慌”地报告，尼古拉“严厉”批评后，指挥人重新包装、贴上正确标签，但整个过程被拖延了大半天。
同时，他手下另一个小组，
在核对另一批运往哈巴罗夫斯克的“建材”时，
“意外”发现发货单与实物严重不符，
数量多出近三成，且多出的部分明显是汽车发动机零件。
尼古拉“按规定”暂停发货，要求发货方进行解释说明，又制造了数日的延误。
这些小麻烦单独看都不起眼，但汇集到急需物资补充的远东军区后勤部门那里，就变成了令人恼火的“意外频发”。
更微妙的是，
尼古拉通过贿赂河运调度员，
搞到了一份近期所有运往东方方向的“特殊加急”货单，
上面一些货物的种类和数量，隐隐指向了超出正常防御需求的战备加强。
大学城，“哲学咖啡厅”。
谢尔盖的“工作室”里弥漫着化学药水、旧纸张和紧张的气息。
他面前摊开着伊戈尔提供的、从安德烈副司长办公室偷拍到的真实文件样本，
以及通过各种公开渠道收集的目标人物的演讲稿、发表的文章。
他需要模仿至少三个不同主战派官员的笔迹和文风。
这是最精细的活。
谢尔盖先是用放大镜和尺子仔细分析真实笔迹的起笔、收笔、转折、连笔习惯，
以及字母的倾斜度和间距。
然后，他用特制的、能模仿不同压力笔尖的钢笔，在类似的纸张上反复练习。
伪造的内容经过精心设计：
一份是某位将军出身的官员“亲笔”写给情妇的、抱怨“政治局那些官僚阻挠伟大计划”的信件草稿；
一份是某位主管意识形态的官员“私下”对某西方哲学家表示钦佩、并认为“苏联模式需要吸收某些资本主义灵活元素”的读书笔记片段（篡改自其公开批判该哲学家的文章）；
还有一份是某位经济部门官员“计算”的，一旦开战可能对苏联脆弱消费品市场造成灾难性影响的草稿数字……
谢尔盖力求完美，甚至考虑了纸张的陈旧程度、墨水因时间而产生的细微变化。
伪造好的文件，
他计划在伊戈尔的人将真材料送达某些关键人物手中后，
通过其他渠道（比如混入目标人物所在机关的普通文件中，或由“茨冈人”冒充清洁工放入其办公室废纸篓），“巧合”地出现，真真假假，让人难以分辨。
旧城区，“茨冈人”营地。
玛拉法的指令以古老的方式传递下去。
第二天，莫斯科的几个主要集贸市场、工人食堂、排队购买商品的队伍里，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
那个天天在电视上说要把中国炸回石器时代的伊万诺夫将军，他儿子早就拿了美国绿卡，在加州晒太阳呢！”
“嘿，这算什么！
我表哥在仓库工作，说上面那些大人物早就把最好的黄油、肉罐头给自己家囤好了，前线的小伙子们啃黑面包配凉水！”
“物价为什么涨？
还不是那些人想发财！
仗打起来，什么都缺，他们手里的东西不就值钱了？”
“我邻居的侄子在远东当兵，写信回来说冬衣根本不够，好多人生冻疮。
可你看莫斯科这些官老爷……”
流言如同病毒，在不满于物资短缺、生活压抑的普通市民中迅速传播、变异。
它们并不直接攻击党和苏维埃，只将矛头对准具体的、贪婪的“官员”。
这种克制的愤怒，恰恰更容易引起共鸣，也更难被定性为“反革命煽动”。
西郊，“机车党”修车厂。
阿列克谢挑选了四辆最不显眼的“莫斯科人”牌小轿车，
进行了简单的改装，
——增强了发动机低扭，确保能跟上目标车辆，又换了更安静的子午线轮胎。
他手下最机灵、车技也最好的四个人，两人一组，开始轮班跟踪阿尔乔姆提供的几个车牌。
目标之一是一位总参谋部的中层军官，住在城西。
机车党的跟踪者发现，这位军官除了正常上下班，连续两晚深夜前往城北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每次停留约一小时，且警惕性很高，会绕路。
他们记下了公寓楼地址和军官抵达、离开的大致时间。
另一组跟踪某位外交部强硬派官员的车辆时，
发现其司机在将官员送回家后，
并未返回外交部车库，
而是去了一家涉外宾馆的后门，
与一个拎着外交邮袋、明显是西方外交官模样的人进行了短暂接触，交换了一个不起眼的手提箱。
这些零碎的、看似平常又有些异常的行踪记录，
被阿列克谢整理好，
通过事先约定的死信箱，等待着阿尔乔姆的提取。
南城市场区，“商人协会”。
列文的操作更加隐蔽。
他没有直接攻击那些官员关联的企业，
而是通过商业伙伴放出风声：
“听说税务局最近在重点核查与国防订单有关联的民营企业账目，特别是那些利润异常高的。”
“某位大人物的连襟开的建筑公司，资金链好像出了问题，银行在催贷。”
“跟彼得罗夫（某主战派官员）走得近的那几个批发商，最近进货渠道好像被卡了，是不是上面要动他们？”
这些真假难辨的“业内消息”在商人圈子里迅速发酵，引发了普遍的紧张和猜疑。
一些原本依附于主战派官员获取利益的商人开始犹豫，
考虑是否要提前切割或寻找新的靠山。
同时，列文指使自己控制的几家小贸易公司，
以“质量不达标”、“交货延迟”等商业理由，
暂停或减少了向几家与目标官员关系密切的工厂供应某种关键辅料，
虽然量不大，
但足以造成生产流程上的小麻烦和成本上升。
“灯塔”监狱，“静思室”。
阿尔乔姆如同蛰伏的蜘蛛，通过关系网络，感知着各处行动的反馈，操控着事态走向。
他无法知晓每一个细节，但能通过伊戈尔、阿列克谢等人的行动，判断任务的紧张程度和初步结果。
他也通过感知莫斯科街头的“情绪场”，
——那些在排队、乘车、工作中低声抱怨、传播流言的市民们散发出的不满与猜疑，
——来评估“茨冈人”行动的效果。
他知道，第一波石子已经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正在生成，但想要形成足以冲击堤坝的波浪，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石子的投入，也需要一点……关键的催化剂。
而催化剂，正握在他手中，
——那些来自不同渠道、即将汇聚起来的“黑料”，
以及国际舞台上，即将因一份“分析报告”而掀起的波澜。
他安静地等待着，在绝对的黑暗中，计算着时间，调整着丝线的松紧。
这场由他幕后主导、遍布莫斯科阴影的“投石”行动，才刚刚开始。
······
1969年7月1日，莫斯科。
最初的小石子投入湖心，涟漪开始一圈圈扩散，撞上不同的堤岸，激起各异的反应。
第一波涟漪：主战派内部的惊慌与猜忌。
7月1日上午，国家计划委员会副司长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像往常一样来到办公室。
他感觉气氛有些微妙，同僚们的目光似乎躲躲闪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上午十点，他的私人秘书脸色惨白地敲门进来，递给他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厚信封。
安德烈疑惑地打开，只看了一眼，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里面是几张清晰的照片，
——他藏在书房保险箱里的美元、
他与西德公司代表在柏林秘密会面的场景（他以为那次会面绝对隐秘）、
还有他私人日记中某些最激进的段落……
翻到最后，是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还有更多。好自为之。”
他猛地将信封扫进抽屉，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衬衫。
谁干的？
克格勃？
不，如果是克格勃，他现在应该在卢比扬卡的地下室。
政敌？
对，一定是那些懦弱的、反对“强硬路线”的混蛋！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对抗，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强作镇定，但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看谁都像告密者。
他秘密联系了自己在克格勃的“关系”，
对方含糊地表示“最近是有些针对经济领域官员的匿名举报”，
但并未提及具体内容。
这更让他疑神疑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