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艾米丽在咖啡馆后巷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汇合,被迅速载入使馆地下车库的秘密入口。
经过严格的身份复核和安检,她被带到了位于使馆深处、经过特殊声学处理的保密会议室。
房间里只有罗伯特·米切尔和一个艾米丽没见过的、穿着西装、气质更为冷峻的中年男人。
米切尔介绍这是,“兰利来的特别分析员,史密斯先生”。
没有寒暄,艾米丽将油纸包裹放在光洁的会议桌上。
米切尔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包裹。
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稿纸,
英文流畅,
字迹清晰有力,
标题触目惊心:《当巨熊与龙死斗:论中苏全面战争可能走向及其对全球格局的毁灭性重塑》。
米切尔和史密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开始快速浏览。
起初,米切尔还能保持冷静,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呼吸渐渐变重,手指无意识地在稿件边缘敲击。
当他读到关于“换家”战略和渗透西伯利亚的详细推演时,
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旁边的史密斯先生更是眉头紧锁,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反复在某些段落上停留。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终于,米切尔放下了最后一页稿纸,摘掉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要消化掉刚刚摄入的、过于庞大的信息量。
史密斯则依旧盯着稿件,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仿佛在模拟地图上的进军路线。
“我的上帝……”
米切尔喃喃道,声音干涩,
“这……这简直……”
“疯狂。”
史密斯接口,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但又该死的……有逻辑。
这个‘陈默’,或者说撰写这份东西的人,对苏联的军事部署、地理弱点、社会结构,甚至……
可能的决策心理,有着惊人的洞察力。
‘换家’……
利用西伯利亚的广阔和脆弱进行非对称消耗……
这想法太……
太大胆了,但仔细推敲,并非全无可能。”
他抬头看向艾米丽,眼神锐利:“卡特小姐,你确定是同一个人?没有任何其他接触或暗示?”
艾米丽用力点头:“绝对是同一个人。
同样的……神秘出现方式,同样的冷静到可怕的眼神,同样的口吻。
他只让我尽快交给你们。”
“他这是要把我们当传声筒,直接向华盛顿喊话。”
米切尔点燃一支雪茄,试图平复心绪,
“上次是关于核威慑的连锁反应,这次是常规战争的泥潭化与升级风险。
两份东西合在一起……
勾勒出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战略家失眠的图景,
——苏联对中国的任何大规模军事行动,都可能导致一场没有赢家、且极可能将全世界拖入深渊的长期灾难。”
史密斯拿起稿件,指着其中关于“西伯利亚大铁路”和“游击根据地”的部分:“这部分,
尤其值得注意。
我们的战略分析长期以来更关注欧洲前线和中苏边境的直接军事平衡,
对苏联远东腹地的战略脆弱性,
以及中国在绝境下可能采取的这种……
近乎自毁式的反击策略,评估不足。
这份分析,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极具威胁性的视角。”
“必须立刻传回华盛顿。”
米切尔掐灭只抽了一口的雪茄,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最高优先级,绝密级。
不仅给兰利(CIA总部),必须同时抄送国防部(五角大楼)、国家安全委员会(NSC),可能的话,直接送抵白宫战情室。
这份东西的价值,远超一般情报。”
他看向史密斯:“史密斯,
你立刻着手准备一份初步评估报告,附上这份原文的加密扫描件。
用‘奥林匹亚’级加密线路,分多路发送,确保万无一失。
同时,
启动我们在这里的所有备用情报渠道,
不惜代价,
核实近期苏联在远东和西伯利亚的军事调动、后勤准备情况,
以及……
莫斯科高层关于对华战略讨论的任何新动向,特别是涉及‘有限战争’或‘快速打击’的言论。”
“明白。”史密斯立刻开始整理稿件,动作迅速。
米切尔又转向艾米丽,语气严肃:“卡特小姐,你再次立下了……难以估量的功劳。
但你的危险也成倍增加了。
克格勃不是傻子,虽然‘陈默’行事诡秘,但他们迟早会察觉到信息泄露的渠道可能与西方记者有关。
从此刻起,你必须进入最高等级保护状态。
使馆会为你安排新的、绝对安全的住处,你不能返回公寓,不能与外界有任何非必要联系,直到我们评估风险降低或安排你离开苏联。”
艾米丽脸色白了白,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卷入的旋涡有多深。
······
几小时后,华盛顿,兰利,CIA总部。
一份标注着“最高优先级/绝密/源头:
莫斯科站”的加密电文和附件,被送到了负责东亚与苏联事务的高级分析主管桌上。
随后,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波澜迅速扩散。
五角大楼,净评估办公室。
几名高级战略分析员被从深夜的家中叫醒,聚集在保密会议室,传阅着来自莫斯科的“震撼性分析”。
会议室的灯光亮了一整夜,争论激烈。
有人质疑这份分析的可行性,认为中国缺乏实施“换家”战略的远程投送和持续补给能力;
有人则被其中对苏联弱点的精准剖析,
和战争可能走向的冷酷逻辑所折服,
认为必须重新评估中苏爆发冲突对美国利益的全部影响。
白宫,情况室。
一份高度浓缩的简报被放在国家安全顾问的案头。
简报摘要了那份长文的核心观点,并附上了CIA和五角大楼的初步、存在分歧的评估。
国家安全顾问眉头紧锁,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份情报,更可能是一份精心设计的“心理战”材料,旨在影响美国的判断和决策。
但无论其来源和意图如何,
文中描绘的图景都太过真实和危险,不容忽视。
他立即要求安排一场由总统主持的、小范围高级别战略会议,议题就是“重新评估中苏边境紧张局势及其全球影响”。
莫斯科,“灯塔”监狱。
阿尔乔姆对外界因他那份手稿掀起的波澜一无所知。
他安静地坐在“静思室”中,进行着每日例行的冥想和身体机能维持。
因为大量复制图纸,而造成的精神疲惫还未完全消退。
他知道那份文稿会引发震动,但他无法预知其具体的传播路径和引起的连锁反应。
他只是在有限的条件下,投下了一枚可能改变力量平衡的棋子。
他抬头,看向那扇小小的、被封死的通风口。
外面,莫斯科的天空应该已经亮了。
博弈的棋盘上,远在华盛顿的棋子们,正因为一份来自铁幕深处、署名为“陈默”的推演,而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
而他,这枚深陷敌营、看似被“将军”的棋子,正在用无人知晓的方式,悄悄拨动着整个棋局的走向。
时间,在等待与暗流中,继续流逝。
而一场可能席卷全球的风暴,其最初的预警,正以加密电波的形式,横跨大洋,悄然改变着某些最高决策者心中的战略天平。
······
1969年6月31日,深夜,莫斯科各处。
六个被阴影笼罩的巢穴,如同沉睡的蜘蛛,在同一根无形丝线的牵动下,悄然苏醒,开始编织一张针对莫斯科主战派的、无形而致命的大网。
铸铁厂,“麻雀帮”。
被称为“夜莺”的维克多,是一个瘦小、沉默、能像壁虎一样攀附在建筑外墙上的男人。
他带着两个同样精于潜行的助手,
选择了三个目标中防卫相对最松懈、但位置颇为关键的,
——国家计划委员会某司副司长,安德烈·彼得罗维奇。
这位司长以鹰派言论着称,但其居住的赫鲁晓夫楼老式公寓,安保主要依赖楼下一个昏昏欲睡的老门卫和自家并不算太先进的门锁。
凌晨三点二十分,维克多利用楼外老旧的雨水管道和阳台栏杆,无声地攀爬至五楼目标公寓窗外。
他用自制工具拨开并未扣死的插销,如同幽灵般滑入黑暗的客厅。
他戴着特制的红外夜视镜,避开地板上一只打盹的猫,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门锁是更复杂的弹子锁,但在维克多面前坚持了不到三十秒。
书桌抽屉、书架后的暗格(通过敲击听声辨位发现)、甚至一幅风景画后的保险箱(密码通过观察按钮磨损痕迹和倾听旋钮声音破解)……一个个被打开。
里面的东西让见多识广的维克多都暗自咋舌:
成捆的美元和瑞士法郎现金(远超其合法收入)、
与西德某公司代表秘密会面的照片、
几份关于利用职务之便为特定企业“调整”物资分配计划以获取回扣的备忘录、
一本私人日记里充斥着对“软弱同僚”的鄙视和“只有战争才能净化这个国家”的狂热言论,甚至还有几张不堪入目的私人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