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接过,迅速打开,借着房间内透出的光线扫视。
是英文手写字稿,格式严谨,标题醒目:
《假如北极熊按下按钮:苏联对华核打击后果推演及全球地缘政治连锁反应分析》。
她快速浏览了开头几段,内容立刻抓住了她:
“……一旦苏联成功以核武器摧毁或瘫痪中国的抵抗能力,将其纳入势力范围,一个控制了整个欧亚大陆心脏地带、拥有近乎无限人力与资源的红色巨人将诞生。
北约在欧洲的防线将形同虚设。
届时,苏联领导层是满足于划洋而治,还是会挟统一欧亚大陆之威,进一步威逼、分化乃至最终瓦解北约联盟?”
“美国还能否置身事外,安心扮演‘离岸平衡手’的角色?
当苏联的核弹头不再需要飞越极地,
而是可以从乌拉尔山脉、西伯利亚、乃至前中国的基地,
直接覆盖全球每一个角落时,
华盛顿和纽约的‘安全距离’还存在吗?”
“……结论:
对中国使用核武器,
并非解决一个‘局部麻烦’,
而是打开全球核毁灭的潘多拉魔盒的第一步。
阻止这一疯狂设想成为现实,是美国乃至全人类最紧迫的共同利益。”
艾米丽看得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文中推演的每一步都基于公开的地缘政治和军事常识,逻辑链条严密得可怕。
她虽然不是战略专家,
但凭借记者的敏锐,
她能感觉到这份分析的分量,
——它直指一个被大多数人忽视或不愿深想的恐怖可能性。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外的男人,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你的分析?
你有什么依据?
你是谁的人?”
“依据是历史和人性中固有的贪婪与恐惧。”
男人——阿尔乔姆(陈默)——缓缓说道,
“至于我是谁……
你可以叫我陈默。
一个此刻游走于莫斯科阴影中的中国人。”
“中国人?”
艾米丽更加惊愕,
“你怎么可能在莫斯科自由行动?还拿到这样的……”
“这不重要。”
阿尔乔姆打断她,
“重要的是这份分析是否合理,是否值得被传递出去,引起决策者的思考。
卡特小姐,你是《纽约时报》的记者,
你有渠道让这份警告直达应该看到它的人面前。
是做历史的记录者,还是可能的阻止者之一,选择在你。”
艾米丽紧紧攥着文件夹,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心中充满了疑虑和恐惧,但稿件中描绘的那幅末日图景更让她不寒而栗。
“你……你想要什么?为什么找我?”她问。
“我什么也不要。
只希望有人能认真对待这个警告。”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时间不多了。我必须走了。”
“等等!”
艾米丽急切地说,
“如果我有更多问题,或者需要核实……”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我们很可能不会再见面。
保护好你自己,谨慎处理这份稿件。
再见,卡特小姐。”
说完,他不再给艾米丽追问的机会,转身走向客厅。
艾米丽下意识地跟出房门,
却见男人并未走向公寓大门,
而是径直来到客厅那扇通往狭窄阳台的窗户前,
动作轻盈而迅捷地翻了出去,抓住外墙的下水管道,眨眼间便滑了下去,消失在楼下的黑暗之中。
艾米丽冲到窗边向下望去,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几片落叶。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手中沉甸甸的文件夹,和那冰冷刺骨的文字,提醒她这一切真实发生了。
没有片刻犹豫,艾米丽冲回房间,迅速换上一套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将稿件小心地藏进贴身的内袋。
她知道,这东西绝不能留在公寓,也绝不能通过常规渠道传递。
她必须立刻去美国大使馆,直接交给最高级别的外交官或情报官员。
半小时后,
经过紧张的秘密联络和身份核实,
艾米丽被带进了美国驻莫斯科大使馆的地下保密会议室。
坐在她对面的,是大使馆的中央情报局(CIA)驻站代表罗伯特·米切尔(Robert Mitchell),一位眼神锐利、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
在听完了艾米丽急促的叙述,
并仔细阅读了那份稿件后,
米切尔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反复询问了“陈默”的样貌、举止、口音等细节,并用保密线路接通了华盛顿进行初步汇报。
“卡特小姐,你带来的东西……非常惊人。”
米切尔放下电话,点燃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这份分析的视角和结论,
与我们内部一些最悲观但未被证实的推演有相似之处,
但更加系统和大胆,数据更像是莫斯科高层的——内部数据!!!
‘陈默’……
我们目前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中国人的档案。
他能如此轻易地突破守卫找到你,本身就说明他绝非普通人。”
“你认为这是真的?苏联真的在考虑……”艾米丽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
米切尔坦诚地说,
“但这份分析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具有说服力的逻辑框架,解释了为什么即使是最疯狂的核冒险想法,也可能在莫斯科某些人脑中滋生。
更重要的是,它点明了一个我们可能低估了的风险:
——苏联如果成功消化中国,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戒备森严的使馆院落:
“我们必须立刻将这份东西,连同你的报告,
以最高优先级送回兰利(CIA总部)和华盛顿。
同时,我们需要启动一些非常规的情报收集渠道,核实苏联内部关于对华战略,特别是核选项的讨论到了什么程度。”
他转身看向艾米丽,
目光严肃:“卡特小姐,
为了你的安全,今晚你不能回去了。
我们会安排你住在使馆的安全屋内。
同时,关于‘陈默’和这份稿件的事情,你必须严格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你的报社主编。
这是最高级别的国家安全事务,明白吗?”
艾米丽沉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无意中可能卷入了一场足以影响世界命运的巨大旋涡。
而在美国大使馆的不远处,阿尔乔姆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通过空间感知力知道了艾米丽和罗伯特·米切尔的对话,
知道自己为国家做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了!
放下心事,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传送回自己所在的静室,躺在床上,心中一片宁静,接下来就需需要为自己,为阿尔乔姆这个身份自救了!
阿尔乔姆这个身份,林北辰不舍得舍弃,他比陈默这个身份更加重要,关系到自己以后的全球布局!
完成这次任务,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疲惫。
但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那份稿件和“陈默”这个名字,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将在美国的情报和决策圈内引发持续震荡。
这或许不能直接改变苏联高层的决策,
但至少能从外部增加一道牵制,
为和平争取多一丝可能。
他盘膝坐下,开始冥想恢复。
门外,监狱冰冷的心跳依旧。
但阿尔乔姆知道,今夜之后,博弈的棋盘上,又多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
而他,这个被困于铁窗之内的“囚徒”,正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影响着铁窗外世界的走向。
至于大使馆,碍于身份,很多事情不能做,不像是阿尔乔姆没有任何顾忌!
······
1969年6月27日,上午8点30分,“灯塔”监狱,审讯室。
依旧是那间冰冷、空旷的房间。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将一切都照得棱角分明,也放大了阴影的浓重。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烟草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压力。
阿尔乔姆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手腕被简单铐在扶手上。
他保持着军人般的坐姿,脊背挺直,但脸上带着被连续多日禁闭和审问后的合理疲惫,眼中有血丝,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控制在略快于静息、符合紧张状态的水平。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库兹涅佐夫副局长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便服,脸色比往日更加阴沉,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挥了挥手,跟在他身后的两名特工退到门边。
库兹涅佐夫在阿尔乔姆对面的桌子后坐下,
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
在阿尔乔姆脸上来回扫视,
试图捕捉哪怕最细微的破绽。
审讯室里只剩下烟雾袅袅上升,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
库兹涅佐夫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字字清晰,
“又过去了一天。
在这安静的‘静思室’里,有没有想起些什么……新的细节?
或者,有没有把你那些混乱的、矛盾的经历,好好梳理一下,写在纸上?”
他弹了弹烟灰,
目光落在阿尔乔姆空荡荡的双手和面前的桌面上,
——那里除了一个固定的烟灰缸,什么都没有。
阿尔乔姆抬起眼,
迎向库兹涅佐夫的目光,
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反复盘问后的无奈和隐忍的怒意,
但更多的是程序化的服从:“副局长同志,
我昨天已经回答过所有问题。
我的陈述没有改变,也没有新的细节需要补充。”
“没有新的细节?”
库兹涅佐夫扯了扯嘴角,
“那么,交代问题的书面材料呢?
我给了你纸和笔,让你‘好好回忆,认真写下’。
东西呢?”
阿尔乔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随即转化为一丝窘迫和生理性的不适。
他微微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
声音压低了一些,
带着点沙哑:“纸……我用掉了。”
“用掉了?”
库兹涅佐夫挑眉,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意思?写满了?拿来我看看。”
“不是写满了……”
阿尔乔姆停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是……用掉了。
我这两天肠胃不太舒服,静室里又没有其他东西……
所以,那张纸,我……
我当手纸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