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挽着阿尔乔姆的胳膊走下楼梯。
索菲亚已经在桌边了,面前摊着报纸,茶杯冒着热气。
她抬起头,目光在薇拉的手上停了一拍,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报。
“早。”薇拉说。
“早。”索菲亚翻了一页。
奥莉加端着面包篮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面包篮放在桌上,
转身回厨房,
说了一句:“我再拿点果酱。”
娜塔莎站在窗边喝茶,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端着杯子继续喝。
薇拉松开阿尔乔姆的手臂,替他拉开椅子,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
“煎蛋好香。”她说。
“玛莎放了黄油。”阿尔乔姆坐下来。
“你吃一个。”
“嗯。”
索菲亚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薇拉说,“你呢?”
“还行。”
索菲亚难道说,——自己孤枕难眠?
薇拉的单纯,是索菲亚不忍心针对的原因!
用“我见犹怜”来形容薇拉,一点都不为过!
奥莉加从厨房回来,手里多了一碟果酱。
她看了薇拉一眼,
“薇拉,你可是专宠啊!部长同志最喜欢你了!”
奥莉加说完,就坐下来,拿了一片面包,抹黄油,动作很慢。
薇拉红着脸没敢回话,这所别墅,就她的身份最低微。
“列宁格勒的报告交上去了?”
奥莉加问索菲亚。
“交了。”
“写了多久?”
“一个月。”
“好厉害。我写一页字都觉得手酸。”
奥莉加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抹黄油。
娜塔莎从窗边走过来,在桌尾坐下,拿起一片面包撕成小块放进嘴里。
她嚼完一块,开口:“今天谁送部长去部里?”
“伊万诺夫。”阿尔乔姆说。
“车几点到?”
“八点。”
“那我上楼了。”娜塔莎站起来,把自己的杯子送进厨房。
经过阿尔乔姆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索菲亚把茶杯放下,看着薇拉。
薇拉正用小刀切煎蛋,一块一块,切得很认真。
阳光从窗帘缝里落在她手背上,细白的手指映成暖金色。
“薇拉。”索菲亚开口。
“嗯?”
“你昨晚跳舞了?”
“跳了。”
“专门给他跳的?”
薇拉抬头看她,点头:“嗯。我编的。”
索菲亚沉默了一拍,没有接话。
她拿起报纸重新翻。
奥莉加把果酱推到薇拉手边:“够得到吗?”
“够得到。谢谢奥莉加姐。”
“吃你的。”
薇拉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煎蛋。
阿尔乔姆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他嚼完咽下去,开口:“今天各忙各的。
索菲亚,基辅那边的回电今天发出去。
奥莉加,下午的协调会你去。”
“你呢?”索菲亚问。
“部里有个碰头会。中午不回来。”
“晚饭呢?”
“回来。”
奥莉加把手里的面包吃完,站起来倒茶。
经过薇拉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把薇拉肩头滑下去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薇拉回头看她:“谢谢。”
“吃饭。”
奥莉加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娜塔莎从楼上下来,换好了出门的衣服,站在门廊里穿鞋。
她弯腰系好鞋带,
直起身,
看了餐厅方向一眼:“我先走了。今天约了医生。”
“身体不舒服?”索菲亚问。
“例行检查。”娜塔莎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一瞬,门关上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玛莎从厨房出来,把一壶新茶放在桌子中央,又退回去了。
薇拉把最后一块煎蛋吃完,放下刀叉,端起茶杯:“今天的茶好喝。”
“跟昨天一样。”奥莉加说。
“那可能是今天心情好。”
索菲亚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收平。
她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站起来:“我也该走了。”
“我送你。”阿尔乔姆站起来。
“不用。
你吃完再走。”
索菲亚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廊穿鞋,推开门走了。
奥莉加也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经过薇拉身边时,手搭在薇拉椅背上,停了一拍:“晚上想吃什么,跟玛莎说。”
“好。”
奥莉加拎起包走了。
餐厅里只剩阿尔乔姆和薇拉两个人。
薇拉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们是不是不太高兴?”薇拉问。
“没有。”
“你不用骗我。我知道她们不高兴。但她们没有针对我。”
“因为你没做错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薇拉说,“我只是想对你好。”
阿尔乔姆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
薇拉跟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替他把领口的扣子扣好。
“晚上见。”她说。
“晚上见。”
阿尔乔姆推开门。
冷空气灌进来,薇拉缩了一下脖子,退后一步。
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转身走回餐厅,把桌上的碗盘收进厨房。
玛莎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这儿就行。”
“没事。我帮你。”
“不用。你去歇着。”
薇拉没有坚持。
她走出厨房,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窗帘还拉着,床上被子没叠,枕头上还留着阿尔乔姆睡过的痕迹。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把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
然后她把枕头放回去,站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
命令是周五下午到的。
佩特罗夫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阿尔乔姆桌面上,没有拆封。
信封右上角盖着国防部人事总局的红色印章,
左下角写着——“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伊万诺夫同志亲启”。
阿尔乔姆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公文纸。
内容很短,三行字。
晋升大将,即日生效。
落款是乌斯季诺夫的签名和国防部的公章。
纸面上还有一行钢笔手写的小字,
——“请于下周一上午九时,至国防部人事总局领取新肩章。”
他把公文纸放回信封,搁在桌角,继续翻手边那份稽查局报上来的月度汇总。
佩特罗夫站在桌边,没有走。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今晚部里要不要……”
“不用。不搞任何仪式,不发通知,不在走廊上贴喜报。”
“那明天例会上怎么称呼您?”
“跟以前一样。
什么时候看见我换肩章了,什么时候再改口。”
佩特罗夫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周六下午,阿尔乔姆独自去了国防部人事总局。
接待他的是干部总局的一名少将,姓戈卢别夫。
戈卢别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深红色的扁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崭新的大将肩章。
金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底衬是浅灰色,绣线细密整齐。
“签个字就行。”
戈卢别夫把登记簿推过来。
阿尔乔姆签了名,拿起盒子转身离开。
周一早上,总后勤部大楼。
阿尔乔姆走进门厅时,值班卫兵照例立正敬礼。
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新大衣,肩膀上那两颗星换成了四颗。
卫兵的目光在肩章上停了一瞬,敬礼的姿势比平时多保持了半拍。
阿尔乔姆点头还礼,走上楼梯。
走廊里,佩特罗夫迎面走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他看见阿尔乔姆,脚步慢了一拍,目光落在肩章上,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到墙边。
“文件放我桌上。”阿尔乔姆说。
“是……部长同志。”佩特罗夫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阿尔乔姆继续往前走。
经过改革办公室门口时,索菲亚正站在门内翻一份材料。
她抬头看见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肩膀上,停了一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
“换了?”她问。
“换了。”
“挺好。”
她低下头继续翻材料。
阿尔乔姆往前走,经过奥莉加的办公桌。
奥莉加坐在桌前写字,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终于换了。”
“嗯。”
“中午要不要加个菜?”
“你安排。”
奥莉加笑了一下,拿起笔继续写。
阿尔乔姆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索菲亚和奥莉加,和阿尔乔姆的感情,完全是因为权势和利益的媾和,她们最乐意见到阿尔乔姆高升。
阿尔乔姆内心对众女的边界很清晰!
肩章在衣架横杆上晃了一下,金星碰着木杆发出轻微的一声。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拿起钢笔,在第一页签了名。
窗外,莫斯科五月的阳光正从云层里洒下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文件的边角。
走廊外面,打字机的声音、脚步声和电话铃声照常响着,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
下午下班,回到别墅。
玛莎在别墅门口迎接他下班时,目光也在他肩膀上多停了一瞬。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门。
客厅里,索菲亚、奥莉加、薇拉、娜塔莎都在。
薇拉第一个走过来,
踮起脚看了看他的肩章,
伸手碰了一下上面的金星:“这个是新的?”
“新的。”
“好看。”
“跟以前一样。”
“不一样。”薇拉说,“以前两颗,现在四颗。”
索菲亚坐在沙发上翻文件,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今晚开瓶酒。”
奥莉加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黑面包:“我已经开好了。”
娜塔莎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盘胶片盒,看了他一眼,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恭喜。”
阿尔乔姆在沙发坐下,接过奥莉加递来的酒杯。
酒是格鲁吉亚的红酒,在杯底晃了半圈。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薇拉坐在他旁边,伸手把他肩头那根落下的线头捏掉,弹了弹手指。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拂去灰尘。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玛莎在阿尔乔姆的位置前摆了一只新杯子。
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但杯底压着一小截红绸,是从她自己那件旧围裙的包边上剪下来的。
阿尔乔姆看见了,没有问。
他端起那只杯子,倒满酒,喝了一口。
“薇拉,晚上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