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朝着山谷。
阿尔乔姆推开门时,她已经站在房间中央了。
窗帘没拉,
月光从外面渗进来,
薇拉换了一身衣服。
一件薄薄的白裙,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美好的身形纤毫毕现,
——肩颈的线条如流水般舒展,
锁骨分明而精致,
酥胸半露,
腰肢纤细得仿佛一双手就能合拢,臀线圆润地收进裙摆的垂坠里。
裙摆垂到小腿,
料子很轻,
风从窗缝里一吹就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大腿的轮廓和膝盖微微并拢的弧度。
淡金色长发散在后背。
肌肤在暖色灯光下泛着一层乳白的光泽,
阿尔乔姆在床沿坐下,拿起床头柜上那瓶葡萄酒。
瓶塞已经拔开了,旁边放着两只玻璃杯。
他倒了半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散开一股淡淡的果香。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晚饭前。”
薇拉说,“你回来前,我就在准备了。”
“准备酒,还是准备跳舞?”
“都准备了。”
薇拉开始跳舞,足尖轻点,臂展如波,腰肢缓旋,白裙绽若花。
阿尔乔姆端着酒杯,靠在床头,看着她。欣赏着优美的舞姿。
精致的漂亮脸蛋,白的像瓷,
嘴角含笑,美目横波,满是对阿尔乔姆的情义!
她的动作很慢。
一步,两步。
莲足轻踏,落地无声。
另一只雪白的嫩脚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月牙弧——脚背绷如弯弓,趾尖轻轻一挑,悄然落回。
柳腰轻折,玉臂缓舒。
锁骨窝盛着一小汪光影,肩头圆润如削,指尖带着一丝微微的颤,像花枝在风里轻抖。
暗处,月光勾出一条银白的边。
她在光与影之间游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异域仕女图。
舞姿中充满了诱惑,看的阿尔乔姆血脉贲张。
阿尔乔姆疑惑的问道,
“薇拉,你以前在文工团,跳的是这种舞?”
“不是。这是我专门为你编的舞蹈!”
她没睁眼,声音很轻,
“团里跳的都是群舞,一排人站齐,动作要一样。
整齐就好,没有人看你。”
“现在呢?”
“现在,只为你一个人跳。”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手臂抬起来,在头顶交叠。
薇拉的肢体极尽柔软。
脚尖微微向外打开,站定。
先动了手臂。
右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指尖带着延伸的力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右腿从身侧慢慢抬起,
脚尖擦过左腿膝盖,向前伸直,脚背绷成一道弧线,停在空中。
随后收回右腿,
身体前倾,
右腿向后伸直,
双臂展开,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雁。
白裙在旋转中被甩成一个完美的圆,
薄纱边缘在空中画出一圈圈弧线,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
她转了四圈,每一圈都停得稳而准。
最后收势时,右腿向后落地,
身体微微下沉,
膝盖微屈,
后腿延伸,
手臂一高一低,凝视着阿尔乔姆。
那双蓝眼睛美轮美奂,里面都是情义。
阿尔乔姆放下酒杯。
“过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薇拉没有立刻走过来。
她站在原地,将呼吸调匀。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赤脚踩过地板,每一步都带着舞者特有的轻盈,
——脚掌先着地,脚跟无声落下,重心平稳地转移。
她在床边停住,坐了下来。
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你最近很累吗?”
“有一点。我表现的不好吗?”
“你很好,我帮你按按摩。”
阿尔乔姆没接话。
薇拉伸出手,按在阿尔乔姆的肩膀上,把他往床头推了推,让他靠得更稳。
然后她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侧,蹬掉拖鞋,爬到床上,跪在他身后。
她的手指搭上他的肩颈,开始按。
力道不重,从斜方肌的位置缓缓推下去,拇指按着脊柱两侧的肌肉沟,一点一点往下移。
“这里硬。”她按了一下。
“嗯。”
“还有这里。”
她换了个位置,拇指压在他肩胛骨的内侧,
“你天天坐着看文件,这块地方一直僵着。”
阿尔乔姆闭着眼,酒意从胃里往上散,带着一股微温的困倦。
薇拉的手指从肩膀移到后颈,
拇指按着颈椎两侧的筋络,缓慢而稳。
他感觉到那块僵硬的肌肉在她的指下慢慢松开,像一团被热水泡开的干茶叶。
“你今天嘱咐索菲亚她们的话,我都听到了。”薇拉说。
“嗯。”
“你不用嘱咐我。”
“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职位,没有编制,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所以别人也不会盯着我。”
阿尔乔姆偏过头。
薇拉跪在他身后,垂着眼,手指搭在他肩上,没有继续动。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睫毛投在颧骨上,一扇小小的阴影。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说。
薇拉抬起头。
她没有问,——“那我有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今晚在我这儿睡吗?”
“睡。”
薇拉笑了一下,收回手,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月光被挡住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那盏台灯的光。
她回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枕头。
“躺下。”
阿尔乔姆把酒杯挪到床头柜的远侧,防止夜里碰倒。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躺下来。
枕头比他在自己房间的那只软一些,带着一股洗衣皂的淡香。
薇拉在他旁边躺下,侧过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她的身体很轻,呼吸均匀而浅。
白裙的料子贴在他手臂上,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布料的阻隔,只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温热。
她的膝盖微微弯曲,轻轻靠在他的腿侧。
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搭在他肩膀上,带着刚洗过的皂角味。
“你喝酒以后话更少了。”她说。
“可能是。”
“那以后少喝点。”
阿尔乔姆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伸手把被子拉到她的肩头,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薇拉轻轻动了一下,往他怀里缩了缩。
“好看吗?”
“好看。”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阿尔乔姆没接话。
薇拉是阿尔乔姆最喜欢的情人,没有利害关系,最纯净!
这是薇拉的优势,是别人没有的!
······
莫斯科西郊,一栋老式别墅的二楼书房。
窗帘拉着,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
桌上放着一瓶开了的亚美尼亚白兰地,两只水晶杯,一碟黑面包和几片干酪。
烟灰缸里插着几根雪茄烟蒂,其中一根还冒着细烟。
总装备部部长别列佐夫大将,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酒杯,看着对面的铁道部部长莫罗佐夫。
莫罗佐夫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没有抽出来。
他的脸色比平时沉了一些,
眉心那道竖纹被壁炉的火光映得格外深。
“他是在拿我们当靶子。”
莫罗佐夫开口,声音不高,但书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说清楚。”别列佐夫喝了一口酒。
“乌斯季诺夫。”
莫罗佐夫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杯子,
“他在拿我们当靶子。
让阿尔乔姆知道是谁投了反对票,然后让阿尔乔姆把矛头对准我们。”
别列佐夫没有接话。
他把酒杯放在椅子扶手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你觉得他不是?”
莫罗佐夫反问,“投票结果出来后,谁告诉阿尔乔姆的?
是你还是我?
是乌斯季诺夫本人。
他亲自打的电话。
一个国防部长,亲自打电话告诉一个下属,谁投了反对票。
这正常吗?”
“不正常。”
“那他在干什么?”
“在提醒阿尔乔姆。”
别列佐夫说,“告诉他有敌人,告诉他敌人在哪。”
“然后让阿尔乔姆记恨我们。”
“阿尔乔姆记恨我们不重要。”
别列佐夫端起杯子,慢慢转着,
“重要的是,
我们被迫站到了他的对面。
我们和阿尔乔姆之间本来没有矛盾,现在有了。
你和他之间本来没有梁子,现在有了。
谁得利?”
莫罗佐夫把酒杯放在桌面上:“乌斯季诺夫。”
“对。”
别列佐夫说,
“我查了莫斯科军区那条线,阿尔乔姆停在了后勤处,没有往上走。
他没碰铁道部,也没碰总装部。
他留了余地。
但你和我投了反对票,逼着他在心里给我们画了一个圈。
我们本来可以和他保持距离的,现在距离变成了对立面。”
“那怎么办?”
莫罗佐夫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
“去跟他解释?
说我反对是因为流程问题,不是针对你?”
“你觉得他会信吗?”
“不信。但至少可以把态度摆出来。”
别列佐夫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你已经投了反对票。
反对票进了国防部会议纪要,进了政治局的备查材料。
你改不了。
我也改不了。
我们现在说什么,都像是补救。”
莫罗佐夫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拿雪茄盒,打开,又合上了。
“那我们得想清楚一件事。”
“哪件?”
“阿尔乔姆下一个目标是谁。”
莫罗佐夫看着他,
“他查了莫斯科军区,停了。
但他手里那份材料里,清清楚楚写着1975年计划外军列四十七列。
那四十七列车皮是谁批的运力?
谁放的行?”
别列佐夫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莫罗佐夫脸上。
“你在问我?”
“我在提醒你。
阿尔乔姆没动我们,不是因为他不知道。
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动。
等他准备好了,第一个找谁?”
“找铁道部。”
别列佐夫说,
“因为军列没有车皮,谁都跑不了。
车皮在你手里,他得先越过你。”
“然后才能到总装部。”
“对。”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柴火塌下去一块,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莫罗佐夫拿起酒瓶,给自己的杯子续了半杯,也给别列佐夫倒上。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莫罗佐夫问。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你我现在做什么都是错。”
别列佐夫端起杯子,
“主动靠过去,他会觉得我们怕了,反而会更进一步。
主动对抗,他会把我们当成下一个莫斯科军区。
什么都不做,正常开会,正常发言,按流程办事,让他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那如果他自己找上来呢?”
“那就到时候再说。”
别列佐夫喝了一口酒,
“乌斯季诺夫希望我们和阿尔乔姆对立,
我们就偏不正面冲突。
表面上客客气气,该配合配合,该支持支持。
不给他做文章的借口。”
莫罗佐夫想了想:“阿尔乔姆这个人,查了那么多案子,从来没把任何人逼到死角。
他做事留三分。”
“对。
所以他现在停着,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在等。
等我们犯错,等我们沉不住气。
谁先动,谁就输。”
莫罗佐夫靠在椅背上,盯着壁炉里的火焰看了一会儿:“你说乌斯季诺夫会不会在算另一笔账?”
“什么账?”
“他在拿阿尔乔姆当刀,切完我们两个部门之后,他自己会不会也控制不住这把刀?”
别列佐夫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的事。我们只管自己的棋。”
莫罗佐夫点了点头,举起杯子。
两只水晶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边缘。
窗外的夜色沉静,别墅区里的路灯在雪地上投下几团昏黄的光,照出这个夜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