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窗外,莫斯科五月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亮斑。
阿尔乔姆那头把电话放回话机上,坐在书房椅子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到一半的统计数据上。
他伸手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别墅院子里的树已经全绿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乌斯季诺夫为什么要亲自打这个电话?
提名通过了,流程走完了,
作为国防部长,他完全可以不拨这个号码,让结果自己传到阿尔乔姆耳朵里。他没有必要亲口告诉他。
但他打了。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乌斯季诺夫打这个电话,不只是为了告诉他结果。
他在传递另一个信号,
——别列佐夫和莫罗佐夫投了反对票,这个信息是他主动说的,没有人要求他汇报投票细节。
他告诉阿尔乔姆,是在提醒他:
——你现在有了反对者,而我告诉你,他们是谁。
国防部长需要制衡。
手底下的各个部门如果联合起来,国防部长就会被架空,说话就像放屁。
乌斯季诺夫刚刚坐到这个位置,
他太清楚这一点。
他提拔阿尔乔姆,给阿尔乔姆权力,不只是因为欣赏他的能力。
他需要一个新的力量来打破旧有的格局。
总装备部、铁道部、莫斯科军区,
这些部门之间的利益联系太深了,
深到可以让一个部长变成盖章的工具。
阿尔乔姆的崛起,恰好能在这个盘根错节的体系上凿开一道裂缝。
但阿尔乔姆也不能太强。
太强了,他自己就会变成下一个需要被制衡的人。
所以乌斯季诺夫把反对者的名字告诉他,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你知道他们反对你,
站队的时候,要选好方向!
阿尔乔姆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
他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别列佐夫。莫罗佐夫。
他看了这两个名字一会儿,然后把便签纸折好,放回抽屉里,锁上。
这两个名字,接下来的几年他都不会动。
不是因为动不了。
是因为他需要他们的存在。
一个没有政敌的人,在莫斯科是活不长的。
没有敌人的官员,意味着敌人都被他干掉了,这样的人,所有人都怕他。
所有人都怕他的时候,他就会变成所有人的敌人。
阿尔乔姆翻开书,目光落在文字上,但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
政治局那一关过了,大将的肩章很快就会换上去。
但肩章上的星越多,盯着你的人就越多。
他现在站到了一个更显眼的位置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比之前走得更稳。
窗外的麻雀从枝头飞走了,换了一只灰鸽子落在原处,歪着头往窗内看了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阿尔乔姆把书翻到下一页,这一次,他的目光真正落在了文字上。
······
下午五点,总后勤部大楼。
阿尔乔姆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走廊里,
佩特罗夫正在锁文件柜,
看见他出来,
侧身让到墙边:“部长同志,明天上午的例会议程已经发到各处处长了。”
“好。”
阿尔乔姆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经过改革办公室门口时,门开着,索菲亚正把一摞文件往公文包里塞。
她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等我两分钟。”
“不急。”
奥莉加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也拎着一只包:“我也好了。”
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道里还有零星的脚步声,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金属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厅值班的卫兵看见他们,立正敬礼。
阿尔乔姆点头还礼,推开门走出去。
台阶下,伊万诺夫中士已经站在车门边等着了。
三辆黑色海鸥轿车停在广场上,第一辆的卫兵看见他们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阿尔乔姆坐进第二辆,索菲亚坐副驾驶,奥莉加坐进后座另一侧。
伊万诺夫中士绕到副驾驶,
关上门,
用电台通报了一声:“出发。”
车队驶出总后勤部大院,拐上通往郊区的公路。
五月的莫斯科傍晚,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楼房逐渐变成稀疏的树林和零星的别墅。
索菲亚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侧过头:“今天国防部那边有消息吗?”
“乌斯季诺夫打了电话。八票赞成,两票反对。”
奥莉加在后座坐直了身体:“哪两票?”
“你猜得到。”
奥莉加没有猜。
她靠回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那政治局那边呢?”
“下周走流程。”
索菲亚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就是说,大将的肩章很快就要换了。”
“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伊万诺夫中士在前方通报了一句:“前方道路畅通,进入林区路段。”
奥莉加忽然开口:“今天基辅那边来了一封电报,说上次补交的三份说明文件已经正式归档了。
他们那边的新主任说想带队来莫斯科汇报一次工作。”
“什么时间?”
“他说看您方便。”
“下个月吧。等政治局那边尘埃落定再说。”
“好,我明天回电。”
车队驶入别墅区大门时,门廊的灯已经亮了。
玛莎站在门口,
围裙还没解,
看见车停稳,
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部长同志回来了。”
阿尔乔姆推开车门,伊万诺夫中士从副驾驶下来,站到车门侧。
索菲亚和奥莉加各自拎着公文包下了车,三个人沿着台阶走上去。
门廊里,薇拉正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她看见三个人一起进来,笑了一下:“今天一起回来的?”
“一起下的班。”
索菲亚说,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
娜塔莎从客厅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盘胶片盒,看见阿尔乔姆,
停了一下:“部长同志,您今天回来得早了些。”
“嗯。辛苦了,玛莎同志。”
“那晚上放电影吗?”
“吃完饭再说。”
玛莎从厨房端出一只大汤碗放在餐桌上,又摆上几盘刚出锅的菜。
五个人陆续在餐桌边坐下。
索菲亚给阿尔乔姆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奥莉加把一盘切好的黑面包放在桌子中央。
薇拉和娜塔莎坐在对面,各自端起茶杯。
桌面上响起碗勺碰撞的轻响。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红过渡到灰蓝,路灯亮了起来,在草地上投出几团昏黄的光晕。
索菲亚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今天国防部开会的事,佩特罗夫知道了吗?”
“他只知道结果。细节没告诉他。”
“那他明天会不会问?”
“会问。
让他问。
告诉他八票赞成两票反对就够了。
别列佐夫和莫罗佐夫的名字不用说。”
奥莉加夹了一块面包,嚼完咽下去:“那他们两个人,你打算什么做出反击?”
阿尔乔姆放下叉子,看着桌面。
他沉默了两拍:“不着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要展现自己的政治素养——允许政敌的存在。”
索菲亚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
“你们两个现在都是处长了。”
阿尔乔姆的目光从索菲亚移到奥莉加脸上,
“这次晋级申请报上去,批下来就是实职。
级别上去之后,盯你们的人会比以前多。”
奥莉加放下手里的面包:“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会闭嘴。”
桌面上安静了一拍。
“该开的会开,该签的字签,该做的事做。
除此之外,多余的话不说,多余的人不见,多余的地方不去。
以前能开的玩笑现在不能开了,以前能发的牢骚现在不能发了。
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拿去当把柄。”
索菲亚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一定习惯。”
阿尔乔姆说,
“你在列宁格勒待了一个月,
做事干净,
报告写得漂亮。
但从现在开始,做事干净还不够,做人也要干净。
干净到别人想挑你的毛病,找不到线头。”
奥莉加把面包撕成两半,放回盘子里:“那我平时跟底下人的来往——”
“公事公办。
私下少聚。
别人请你吃饭,推不掉就去,但不要喝酒。
别人送你东西,一概不收。
别人问你关于我的事,你说不知道。
别人问你关于新规的事,你说看文件。”
奥莉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记住了。”
索菲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多问。
她跟阿尔乔姆最久,清楚他说这些话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既得利益者的第一课,就是——学会降低存在感。
级别越高,越要像一块安静的石头。
石头不引人注意,才不会被人踢。
阿尔乔姆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娜塔莎。
娜塔莎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说到自己。
“你也是。”
阿尔乔姆说,
“你现在的身份是住在这里的客人,一个没戏拍的女演员。
不出门,不打电话,不见人。
制片厂那边如果有任何人联系你,不管是约戏还是聊天,一律推掉。
在家里待着,看书、看电影、帮玛莎做饭都可以。
但对外面来说,
你这段时间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娜塔莎把茶杯放下,没有反驳,也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我明白。”
薇拉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她看了看索菲亚,又看了看娜塔莎,然后低头继续喝她的汤。
她不需要被告诫,——她从来没有过职位,没有过公职,没有过可以被拿来做文章的身份。
她只是住在这里的人,简单得像一把椅子、一盏灯。
阿尔乔姆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勺子。
玛莎从厨房走出来,开始指挥佣人收拾桌上的碗盘。
索菲亚站起来帮忙,奥莉加把剩下的面包收回篮子里。
娜塔莎端着空茶杯走向厨房。
薇拉最后一个离开餐桌,经过阿尔乔姆身边时停了一下,“今晚,来我的房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