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把文件合上,
放在桌面上:“中亚和土耳其斯坦这条通道建成之后,物资从莫斯科到塔什干的时间可以压缩到四天。
边境仓库的储备量可以减少三分之一,
损耗减少一半,账目清晰度提高一大截。
这不仅仅是后勤问题。
这是战略问题。”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全场:“这条通道,我要在明年春天之前看到它跑起来。
谁有困难,现在提。
谁有意见,现在说。
散会之后,我不再听解释。”
没有人说话。
桌边二十几个人同时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密集。
季米特洛夫在进度表上又写了一行字。
索菲亚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标题。
奥莉加把那份方案文件拉到面前,翻开第一页,开始逐条阅读。
阿尔乔姆把文件收进文件夹,合上,递给佩特罗夫。
他的目光从桌首扫到桌尾,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散会。”
······
六月三十日,总后勤部,部长办公室。
阿尔乔姆把中亚通道的方案文件整理好,装进一只牛皮纸文件夹。
文件夹的厚度适中,包含三部分:
节点仓库选址分析、
运输周期测算、
人员与预算方案。
他在封面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呈乌斯季诺夫同志。阿尔乔姆,6.30。”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角,准备明天带去国防部。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乌斯季诺夫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电话的是秘书:“国防部长办公室。”
“我是总后勤部阿尔乔姆。
明天上午想见乌斯季诺夫同志,汇报中亚后勤通道建设方案。
请安排时间。”
秘书那边安静了一拍:“阿尔乔姆同志,我查一下部长的日程。”
又过了几秒,秘书的声音重新传来,“明天上午十点,部长有一个空档,可以安排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了。”
“好的,我记下了。”
阿尔乔姆放下电话。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里,手指搭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感知力不经意地向外铺展开来,覆盖了国防部大楼的方向。
他“看”到乌斯季诺夫办公室的门关着。
门外的秘书台旁,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正站在那里翻一份文件,表情平淡而专注。走
廊里比平时安静。
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
阿尔乔姆把感知力再推近一些,穿透墙壁,进入乌斯季诺夫的办公室。
乌斯季诺夫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有在看。
他靠着椅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地图上。
桌上的茶杯已经凉了,烟灰缸里有一根没抽完的烟,烟身弯着,像是被搁下之后就没再碰过。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但阿尔乔姆感知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慢,
肩胛骨的肌肉一直绷着,没有松开过。
办公室外面,那名穿便服的中年人合上手里的文件,走到秘书台前,低声说了一句话。
秘书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中年人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声音很轻。
阿尔乔姆睁开眼。
他没有继续“看”下去。
他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六月的傍晚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把楼下的行道树照成一片深绿。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乌斯季诺夫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这件事他其实早就知道。
从五月底政治局闭门会议开始,他就察觉到了变化。
那次会议上,分管地方干部的书记当面质疑他的提名,理由是白俄罗斯的传闻没过去。
当时乌斯季诺夫没有反驳,只是让勃列日涅夫拍了板。
但会议之后,国防部内部的运转节奏变了。
以前乌斯季诺夫批过的文件,现在在下面流转的速度慢了。
以前他召集的会议,各总局局长准时到场,现在总有一两个位置空着。
借口是出差、开会、身体不适,
理由不同,但缺席的次数越来越密。
阿尔乔姆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
乌斯季诺夫锐意改革,推行新规,动了旧格局。
保守派没有公开对抗,而是在日常运转中一点一点架空他。
文件签了,但执行的人不推。
命令下了,但对接的人不接。
会议开了,但关键的人不来。
乌斯季诺夫坐在部长的位置上,说话还管用,但管用的范围在缩小。
椅子还在,但椅子下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把这个问题想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佩特罗夫正在锁文件柜,看见他出来,侧身让到墙边:“部长同志,明天上午的材料都齐了?”
“齐了。”
“需要我明天跟车吗?”
“不用。我自己去。”
阿尔乔姆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经过改革办公室门口时,索菲亚正把一摞文件往柜子里放。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停了一拍。
“明天去国防部?”
“嗯。”
“那件方案?”
“对。”
索菲亚把文件放好,关好柜门:“我听说,最近国防部那边的会议,有几个人经常不到。”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你明天汇报的时候,如果乌斯季诺夫同志看起来不太方便,你就把材料留下,让他自己看。”
索菲亚说,“不用急着让他当场拍板。”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奥莉加昨天去国防部送材料,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
她说她要找的那个人一直没出现,最后是秘书替她转交的。”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楼梯间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墙面上反射出轻微的回音。
他走出大楼,伊万诺夫中士的车停在门口。
他上车,靠在后座,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车队驶出总后勤部大院。
阿尔乔姆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他想的不只是明天汇报的事。
乌斯季诺夫是他最重要的靠山。
如果这把椅子开始松动,那他这条线也会跟着晃。
中亚通道的方案固然重要,但眼下更重要的,是摸清乌斯季诺夫到底还剩多少空间。
他伸手把公文包打开,抽出那份方案文件,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
纸面上的字迹清楚整齐,数据详实。
他合上文件,放回包里。
明天他先把方案递上去。
如果乌斯季诺夫能批,那就推。
如果批不了,他就把材料留下,等下一个时机。
但他需要先知道,那个办公室里的人,还能不能说了算。
······
七月二日,星期六。
阿尔乔姆醒得很晚。
窗帘拉得严实,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
他侧过头,枕边空着,索菲亚已经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
楼下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玛莎在准备早饭。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不急不慢的。
窗外有鸟在叫。
他坐起来,披上睡袍,推开窗户。
七月莫斯科的空气温热,院子里那几棵白桦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背面。
远处能看见索菲亚坐在花园的长椅上,
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茶。
奥莉加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给一丛玫瑰松土。
阿尔乔姆洗了脸,下楼。
玛莎从厨房探出头:“部长同志,早饭在桌上。煎蛋凉了,我再热一个?”
“不用。凉的也行。”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
煎蛋确实凉了,但味道没问题。
他拿起一片黑面包,抹了黄油,慢慢嚼着。
桌子上放着一份昨天的《红星报》,他翻了两页,没什么重要的消息。
薇拉从楼梯上跑下来,
头发还乱着,
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衬衫,
袖口卷到小臂。
她看见阿尔乔姆坐在桌边,眼睛亮了一下。
“你今天不去部里?”
“不去。”
“一整天?”
“一整天。”
薇拉笑了,走到他旁边坐下,伸手拿了一片面包,蘸了一下他碟子里的蛋黄,塞进嘴里。
“这是我的。”阿尔乔姆说。
“我尝一口。”
“你尝了一口我的蛋黄。”
“那我把面包分你一半。”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片面包掰开,把大的那半递给他。
阿尔乔姆接过来,咬了一口。
薇拉看着他,嘴角弯着,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
娜塔莎从放映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胶片。
她看见阿尔乔姆坐在桌边,停了一下脚步,然后走到桌边,把胶片放在桌角。
“今天放电影吗?”薇拉问。
“随便。”
“那放一部轻松的。”
薇拉说,“不要那种打打杀杀的。”
“我这里全是打打杀杀的。”娜塔莎说。
“那你去借一部。”
“我出不了门。”
娜塔莎看了阿尔乔姆一眼,“部长同志,是你让我待在家里。”
阿尔乔姆嚼完面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放你那部爱情片。上次没看完。”
娜塔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胶片拿起来,转身走回放映室的方向。
索菲亚从花园里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
她看见阿尔乔姆坐在餐桌边,把文件放在鞋柜上,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玛莎给她倒了一杯茶。
“今天休息?”索菲亚问。
“嗯。”
“那你把报纸看了。”
“看了。”
“有什么消息?”
“没有。”
索菲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报纸上扫过。
她没有再问。
奥莉加也从院子里进来了,手上沾着泥土,在厨房的水池边洗了手,擦干,走到餐桌边坐下。
“玫瑰该剪枝了。”她说,“下午我来弄。”
“不着急。”阿尔乔姆说。
“今天有空就今天弄。”
奥莉加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下周开始你又要忙了。”
阿尔乔姆没有反驳。
他知道下周确实要忙。
中亚通道的方案要报上去,乌斯季诺夫那边需要探清底细,后勤系统的工作纪律要盯紧。
但今天是星期六。
他坐在餐桌边,被几个女人的声音包围着,面包屑落在桌布上,茶杯冒着热气。
窗外阳光正好,白桦叶在风里翻动。
“下午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儿?”索菲亚问。
“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