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斯洛夫念完五个名字，合上文件夹：“请工作人员分发选票。”
侧门打开，四名工作人员捧着木盒走出来。
他们沿着过道缓步前行，每到一排就停下来，把选票递给第一个座位上的人，然后依次往后传。
白色的纸片在座位间像水波一样扩散。
有人接过选票看了一眼就放在桌上，
有人拿起来对着光端详了片刻，
有人捏在手里很久没有动笔。
阿尔乔姆接过选票时，
纸面还带着刚拆封的油墨味。
选票上只有一行字，下面两个方框。
他拿起铅笔，在“赞成”的方框里画了一个勾，对折，传给前排。
铅笔放回桌面时，指尖在笔杆上多停了一拍。
“请各位填写选票后传递到前排。”
苏斯洛夫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填写完毕的代表请保持安静。”
礼堂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低语。
几名工作人员在过道间来回走动，收集已经填好的选票。
木盒一点一点被填满，像一口正在蓄水的井。
大约十分钟后，所有选票收集完毕。
工作人员捧着木盒从侧门退场，前往侧厅计票。
礼堂里陷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有人站起来活动腰腿，
有人和邻座低声交谈。
坐在阿尔乔姆左前方两排的位置上，
一名来自乌克兰的中央委员回过头，
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停留了一拍，然后转回去。
右后方，
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正在和旁边的人耳语，
说话时目光没有看阿尔乔姆，
但阿尔乔姆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视线压力。
“你觉得怎么样？”
坐在阿尔乔姆旁边的一位远东军区代表低声问。
“等结果。”
“我听说外面有阻力。”
“哪个位置都有阻力。”
那位代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
时间走得慢。
窗外莫斯科六月的阳光穿过厚重的窗帘，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被过滤过的光带。
墙上的挂钟指针像是在原地打转。
有人开始翻看随身带的书，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反复整理面前的文件，把它们叠整齐又打乱，再叠整齐。
四十分钟。
侧门开了。
工作人员捧着木盒走回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墨色深重。
他走上主席台，把那张纸递给苏斯洛夫，然后退到侧台。
苏斯洛夫接过计票结果，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纸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礼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投票结果。”
苏斯洛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在安静的空间里，像石子沉入深水，
“出席全会中央委员共计三百一十二人。有效选票三百零九张。”
他停顿了一下。
“赞成票——二百六十四张。”
他再次停顿。
“反对票——四十五张。”
台下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
有人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什么。
四十五张反对票。
这个数字在中央全会的历史上不算多，
但放在一个刚刚被授予大将、提名增补的军队干部身上，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苏斯洛夫没有给台下更多的消化时间。
他放下那张纸，抬高了声音：“赞成票超过半数。提名通过。”
他翻到下一页，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伊万诺夫同志，当选为苏共中央候补委员。”
掌声从后排开始。
最先鼓掌的是远东和外贝加尔方向的几个军区代表。
然后是，——整个远东的军区代表！
阿尔乔姆出身远东，曾经是外贝加尔湖军区的司令，有着庞大的地方势力支持！
他代表着远东势力在莫斯科中枢崛起！
掌声从后排像潮水一样往前漫延，
经过中部区域，
漫过前排，最后在前三排政治局委员的位置上汇聚成一阵整齐而庄重的回响。
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有人拍得很用力，有人只是象征性地合了几下掌。
乌斯季诺夫坐在前排，双手拍得稳而沉。
阿尔乔姆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肩章上的四颗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朝主席台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姿态端正。
然后他坐下，把议程表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记了一个数字：四十五。
掌声渐渐平息。苏斯洛夫继续主持会议：“下一项议程。
关于今年下半年工业生产计划的调整方案……”
会场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翻文件的声音重新响起，铅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重新铺开。
但气氛和之前不同了。
坐在阿尔乔姆周围的几个人不再只是点头致意，而是开始用更正式的方式和他互动。
左边那位远东代表侧过身，伸出手：“恭喜，阿尔乔姆同志。”
阿尔乔姆握了握他的手：“谢谢你们的支持。”
“阿尔乔姆同志，你是远东的骄傲！”
右前方那名乌克兰委员也回过头，朝他点了一下头。
点头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半寸。
虽然，乌克兰不是远东，但是多个朋友多条路！
散会时，人群沿着过道往外走。
阿尔乔姆没有急着起身。
他坐在原位，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沿着侧廊往外走。
经过第六排时，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老年委员从座位上站起来，
脚步没有停，
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恭喜，阿尔乔姆同志。”
阿尔乔姆侧过头。
那是一张他不太熟悉的面孔，可能是某个加盟共和国的中央委员。
他点了点头：“谢谢。”
那人没有再多说，快步走开了。
阿尔乔姆继续走，推开旋转门，六月莫斯科的阳光落在肩上。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台阶下的车门边，看见他出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回部里？”
“回部里。”
车队驶出克里姆林宫大院，拐上通往总后勤部的街道。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把当选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列席政治局全部会议，有发言权，无投票表决权。
这一步跨过来了。
他伸手把口袋里的那张通知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是标准格式，油墨还没有完全干透，指腹蹭上去有一点点灰。
他把纸折回去，收好。
四十五张反对票。
这个数字他记住了。
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队在莫斯科六月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窗外的行道树全绿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落在车窗边缘，一闪一闪的。
······
六月二十八日，总后勤部二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几个人。
各处处长、稽查局各组组长、秘书处骨干。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今天穿的是大将领章，肩章上的四颗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他当选中央候补委员之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季米特洛夫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一份进度表。
索菲亚坐在长桌右侧，手里拿着笔记本。
奥莉加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一摞待签的文件。
佩特罗夫坐在靠门的位置，负责记录。
阿尔乔姆开口：“今天只讲一件事。”
他拿起面前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工作纪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放下手里的茶杯，有人把翘着的腿放平。
“新规推行半年了。
十二个军区核查完毕，稽查局运转正常，莫斯科军区新系统也跑起来了。
这些都是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
“但好事做久了，人就容易松。”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最近一个月，部里出现了几个苗头。
有的处室，文件签得比以前慢了。
有的对接人，电话打三次才回。
有的流程，明明有规定，偏偏有人图省事绕着走。”
他合上文件，放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很稳：“从今天起，
谁在流程上绕路，
谁在签批上拖延，
谁在对接上推诿，
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调岗，第三次免职。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个位置，不看出身，不看关系，只看你手上这摊活干得利不利索。”
季米特洛夫点了点头，在进度表上写了一行字。
索菲亚抬起头：“部长同志，如果有处室反映人手不够呢？”
“缺人就报，我来协调。
但不能拿人手不够当借口拖流程。”
阿尔乔姆说，“谁拖，谁让位。”
奥莉加合上面前的文件：“那跨军区的对接呢？
有些军区离得远，通讯周期长，流程自然慢。”
“那就把周期缩短。”
阿尔乔姆看着她，
“从今天起，所有跨军区对接，必须明确第一责任人。
谁对接，谁负责到底。
出了问题，我不找军区，我找对接人。”
奥莉加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阿尔乔姆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一份比刚才那份厚，封面上印着“中亚—土耳其斯坦后勤通道建设方案”几个字。
他把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央。
“接下来讲第二件事。”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莫斯科到中亚军区、土耳其斯坦军区的后勤通道。”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有人身体前倾，有人把注意力从笔记本上抬起来。
中亚和土耳其斯坦军区属于偏远战区，物资补给线长，运输成本高，一直是后勤系统的痛点之一。
“这条线太长了。
从莫斯科到塔什干，物资走铁路要七天。
从塔什干到边境仓库，再走三天。
十天在路上，到了地方，东西还不一定齐。”
阿尔乔姆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条长长的铁路线上，
“以前的解决办法是加大储备量，用库存对冲运输周期。
但库存越大，损耗越大，账越难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的人：“新办法是——把中转站前移。”
他点了点地图上介于莫斯科和塔什干之间的几个位置：“在古比雪夫、奥伦堡、阿克纠宾斯克设三个节点仓库。
每个节点仓库承担后一个区段的物资分拨。
莫斯科发整车，到古比雪夫拆零，分拨到奥伦堡。
奥伦堡再拆零，分拨到阿克纠宾斯克。
阿克纠宾斯克直接对接塔什干和边境仓库。
每一段都有专人负责，每一批都有签字确认，每一笔都有账可查。”
他看向季米特洛夫：“你来牵头。从稽查局抽两个组，下个月出发，实地走一遍。
把节点仓库的位置、容量、人员配置、运输对接方案全部摸清。
三个月内拿出完整方案。”
季米特洛夫点头：“明白。”
阿尔乔姆看向奥莉加：“你负责协调铁道部，把这条线的车皮计划单独列出来。优先保障，不和其他物资混编。”
奥莉加说：“铁道部那边可能会卡。”
“卡了就报给我。”
阿尔乔姆说，“我去找乌斯季诺夫同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刻。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找乌斯季诺夫同志”这五个字的分量。
阿尔乔姆现在列席政治局会议，可以直接向国防部长汇报工作。
这道程序以前要走三周，现在可能只需要三天。
新官上任三把火，阿尔乔姆知道——阿富汗战争已经不远了，他要提前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