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夜。
阿尔乔姆推开门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玛莎已经回房间了,茶几上放着一壶凉透的茶和一只倒扣的杯子。
楼上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壁灯亮着,光线昏黄。
阿尔乔姆上了二楼,走到薇拉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温暖的细线。
他推开门。
薇拉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宴会怎么样?”
“挺好。”
薇拉把杂志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停了一拍。
“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回来都是——回来了。今天回来是——挺好。”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伸手把她耳侧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薇拉笑了一下,
踮起脚,
把嘴唇贴在他的下巴上,停了一拍,然后退开半步,伸手去解他的领扣。
“你喝酒了?”
“喝了一杯。”
“就一杯?”
“就一杯。”
薇拉把他的外套从肩上褪下来,搭在椅背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房间中央,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穿着那件白色薄纱裙。
“今天为什么高兴?”她问。
“事情办成了。”
“什么事?”
“不能说的事。”
薇拉温柔的笑了笑,没有追问。
最近,薇拉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有了一些少妇的风韵。
她走过去,把房间的顶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小灯。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阿尔乔姆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薇拉侧过身,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
“那你不用告诉我是什么事。”
薇拉微笑着说,“你只要告诉我,你高兴就行了。”
阿尔乔姆低头看着薇拉,对她的善解人意很满意。
薇拉坐在那里,
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弯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没有任何需要权衡的东西。
阿尔乔姆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过来。
薇拉顺势倒进他怀里,仰着头,把嘴唇贴上来,索吻。
这个吻不急,但很认真。
阿尔乔姆的手从薇拉肩头滑下去,沿着手臂的线条移到腰间,收拢。
薇拉的身体很轻,呼吸从平稳变成短促,手指攥住他衬衫的前襟。
阿尔乔姆吻住了薇拉的红唇,霸道的索取,良久唇分,
薇拉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喘息道,
“今天你想怎么样?”
“你说呢。”
薇拉笑了一声。
她从阿尔乔姆怀里滑出来,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
薇拉的双手搭在阿尔乔姆的肩上,
慢慢退到床边,
然后仰面躺下去,
长发散开在枕头上,白裙的裙摆在床沿铺开一个不规则的圆。
阿尔乔姆弯腰,在她旁边躺下。
薇拉翻过身来,面对着阿尔乔姆,把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膝盖弯曲着,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侧。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颈侧,呼吸温热而均匀。
“你高兴就好。”
薇拉不断地念叨,
“你高兴,我就高兴。”
阿尔乔姆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床头的灯光映在天花板上,随着被子轻微的晃动投下一小片游移的光晕。
阿尔乔姆今天很高兴,和薇拉在床上颠鸾倒凤,翻云覆雨,
······
六月初,总后勤部党委会议室。
季米特洛夫把一份空白推荐材料放在桌上。
“推荐理由,一条一条来。”
佩特罗夫先开口:“签字负责制推行半年,十二个军区核查完毕。这是最硬的。”
索菲亚说:“稽查局从无到有,编制、人员、制度框架全部落地。”
奥莉加说:“莫斯科军区四十七人的案子,国防部知道。算一条。”
季米特洛夫点头,逐条记下。
推荐材料写了两页纸,措辞克制。
末尾,季米特洛夫签了名,传给索菲亚,再传奥莉加,再传佩特罗夫。
“报国防部。”季米特洛夫合上文件夹。
国防部部务会上,乌斯季诺夫只说了两句话:“材料我看了。报上去。”
国防部党委的签署意见只有一行字:“同意推荐。”
卷宗送到苏共中央书记处那天是六月五日。
一同归档的,还有一摞匿名举报信,打字机打印的,写的是白俄罗斯军官集体失踪的事。
······
苏共中央组织分配部接手后,抽调三人组成核查小组。
克格勃第一总局和干部监察部门同时收到协同外调请求。
核查小组去了总后勤部,找季米特洛夫谈话。
“阿尔乔姆同志在工作中有没有违规行为?”
“没有。”
“有没有接到过关于他的举报?”
“有。都归档了。”
“举报内容核实过吗?”
“核实过。多数缺乏证据支撑。”
核查小组去了国防部,核实推荐程序。
没有被举报的干部大多是不干实事的,有举报,说明工作积极!
当然,有实据的举报,就是另一回事了!
举报,并不能拉干部下马,但是可以从关键岗位上拉下来。
核查小组去了列宁格勒、基辅、远东,核实各军区后勤处的评价。
与此同时,匿名材料继续涌进组织分配部的信箱。
有的说他“滥用职权”,
有的说他在改革中“打击异己”,
有的把莫斯科军区的事翻出来,
说他——“未经审判即行处置”。
核查小组把这些材料统一编号,逐条核实。
一周后,核查报告出炉:
匿名举报“多数缺乏具体证据支撑”,部分内容“与被核查事实不符”。
组织分配部内部开会,投票表决:列入预备候选名单。
······
六月中旬,克里姆林宫二号楼。
苏斯洛夫坐在桌首,面前摆着预备人选清单。
五个名字,阿尔乔姆排第三。
他逐条宣读,念到阿尔乔姆时停了一下:“组织分配部结论,列入。克格勃反馈,未发现重大政治问题。”
分管地方干部的书记开口:“白俄罗斯那边的传闻不少。
风声很大。
要不要先放一放?”
苏斯洛夫瞪了对方一眼,觉得这个书记是一个傻子!
如果,白俄罗斯的传闻是真的,那么——阿尔乔姆可以直接成为中央委员,进政治局!
苏斯洛夫没有接话,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名单整体提交政治局。有异议的,会上提。”
······
政治局闭门会议。
克里姆林宫,政治局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政治局委员和候补委员。
勃列日涅夫坐在桌首。阿尔乔姆不在场。
议程进行到第四项,勃列日涅夫开口:“下一项。中央候补委员增补候选人名单。”
分管干部的书记站起来宣读。
念到阿尔乔姆时,他停了一下:“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伊万诺夫。
总后勤部部长,大将。
国防部推荐。
组织分配部核查通过。
克格勃协同外调无重大政治问题。列入增补候选名单。”
他坐下。
乌斯季诺夫第一个举手。
勃列日涅夫点了他的名。
乌斯季诺夫站起来:“阿尔乔姆同志在后勤系统推行新制度,半年完成十二个军区核查,没有发生一起纠纷。
他查了莫斯科军区,停了,没有往上走。
他知道分寸。
这样的人,应该进中央委员会。”
他坐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分管地方干部的书记开口:“乌斯季诺夫同志说得对。
但白俄罗斯那边的事,风声还没过去。
一百多个军官‘岗位调整’,军区司令换人。
这些事压是压住了,但压不住多久。
现在把他提到中央,会不会给人留下话柄?”
乌斯季诺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虽然这个书记不识大体,但是说的也对!
另一位政治局委员开口:“我同意列入。
改革有成效,不能因为传闻卡住一个能干的人。”
又一位:“同意。核查结论在那里。”
分管地方干部的书记没有再争,只说了一句:“我保留意见。”
勃列日涅夫开口,语速很慢:“赞成列入的,举手。”
手臂陆续举起来。
勃列日涅夫扫了一眼,没让人数:“多数通过。列入名单,提交全会。”
他拿起笔,签了字。
政治局决议形成正式纪要,封存归档。
······
会前通气。
中央书记处连夜赶制候选人材料。
五份简介和考察报告,装进五个信封,专人送往全国各地。
阿尔乔姆收到通知那天是六月二十日。
佩特罗夫把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上,
封面上印着“苏共中央委员会”。
他拆开,里面是一份简短通知:被列为增补候选人,需出席六月中央全会。
各地中央委员的办公室里,关于五个候选人的讨论正在私下进行。
有人在翻材料,
有人在打听白俄罗斯的事,
有人在计算票数。
······
六月二十五日,克里姆林宫大礼堂。
上午九时,代表们陆续入场。
三百多个座位,深棕色的木制椅背一排一排往后延伸,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巨幅列宁像,两侧是红旗和标语,金线绣的字在吊灯下泛着微光。
来自全国各地的中央委员们,沿着过道缓步走向各自的座位。
有人互相点头致意,
有人低声交谈,
有人面无表情地翻着手中的议程表。
阿尔乔姆坐在第十二排靠右的位置。
这个区域坐的大多是军队系统的代表,
他的肩章在军装丛中并不显眼。
他坐下之后没有和任何人寒暄,只是把议程表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主席台方向。
苏斯洛夫从侧门走上主席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列宁像章,步伐不急不缓。
他走到讲台后,翻开面前的文件,扶了扶眼镜。
“同志们,现在开会。”
台下嗡嗡的低语声像被一把剪刀剪断,安静下来。
议程一项一项推进。
第一项,国民经济计划执行情况。
第二项,农业工作汇报。
第三项,意识形态工作。
每一项都有专人上台汇报,
台下翻文件的声音、偶尔咳嗽的声音、窗外隐隐传来的城市轰鸣声,
混成一种属于高层会议的单调背景音。
阿尔乔姆坐在原位,没有翻文件。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主席台上,时而扫过前排那些政治局委员的后脑勺。
议程进行到第七项。
苏斯洛夫再次站起来。
这一次他翻开了一份不同的文件夹,封面印着“人事提名”四个字。
礼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小层,变得更加凝重。有人放下手里的铅笔。
有人把翘着的腿放平。
有人抬起头,目光从各个方向汇聚到主席台上。
“下一项。”
苏斯洛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增补苏共中央候补委员候选人名单。请各位审议。”
他开始宣读。
一个名字,两个名字,三个名字。
念到第三个时,
是——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迅速扫过来,又在同一瞬间收回。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