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变化。
深色木地板、宽大的办公桌、墙上一幅苏联地图、窗台上放着一盆修剪整齐的文竹。
乌斯季诺夫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军常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排略章。
他没有戴军帽,
头发灰白而整齐,
梳向一侧,露出宽阔的额头。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在阿尔乔姆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文件。
他靠进椅背的动作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从容,不紧不慢,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述职报告?”
“述职报告。”
“坐。”
阿尔乔姆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比普通会议室里的略低一些,
——乌斯季诺夫的身材不高,他习惯让来访者坐着比他矮几公分的位置。
这是一种细节,也是一种习惯。
阿尔乔姆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位置正好在桌面的正中央,不偏不倚。
“十二个军区的后勤系统全部核查完毕。
账目一致,整改到位。
莫斯科军区新系统运转良好,没有中断。
所有稽查组安全返回,没有发生任何纠纷或投诉。”
乌斯季诺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动:“没有投诉?”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乌斯季诺夫伸手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很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粗壮。
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在用最短的时间抓住重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没有放到一旁,而是搁在手边。
“你做到了。”
“做到了。”
“三个月前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想过能在夏天之前看到结果。”
“我也没想到。”
乌斯季诺夫靠进椅背,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脸上:“下一步?”
“等。
等各军区把新规彻底消化,
等稽查局形成常态化运转机制,
等观望的人决定方向。”
“观望的人会怎么选?”
“大部分会靠拢。
少数人继续观望。
极少数人会试图绕过去。”
“绕过去的那部分,你怎么办?”
“等他们绕。
绕得越远,露出来的东西越多。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
乌斯季诺夫看着他:“你查了莫斯科军区,停了,没有往上走。
别列佐夫和莫罗佐夫都知道了。
你怎么跟他们相处?”
“照常相处。
开会正常发言,会下正常打招呼。
不回避,不主动靠近。
我相信组织!”
乌斯季诺夫点了点头。
他拉开左侧的抽屉,抽出一张盖好章的公文纸,推过桌面。
“提名函。
中央委员增补候选。
第一道流程已经走完了。
剩下两道会在这个月内完成。”
阿尔乔姆低头看了一眼。
抬头印着“苏共中央委员会”,下面是乌斯季诺夫的签名和印章。
他折好放进口袋:“谢谢部长。”
“不用谢。”
乌斯季诺夫说,“函是我签的,但票是别人投的。你能不能过,不取决于我。”
“明白。”
乌斯季诺夫拿起桌上的钢笔,又放下了。
他看着阿尔乔姆:“你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你查出了多少人,也不是你推成了多少制度。
是你没有把任何人逼到非翻脸不可的地步。
这一点比你那份述职报告重要得多。”
阿尔乔姆站起来:“我会记住这句话。”
“去吧。”
乌斯季诺夫摆了摆手。
他没有站起来,但那种——“你可以走了”的意思,
已经通过坐姿的变化传达出来了,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文件,像是对话已经结束。
阿尔乔姆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了两步,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部长同志,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当初您推荐我当总后勤部部长的时候,您是只想要一个能把账查清楚的人,还是想要一个能把制度建起来的人?”
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从桌后传来:“我要的是不会在查完账之后就把账本锁进柜子里的人。”
“您得到了。”
阿尔乔姆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块。
他走过亮块,
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均匀地响着,
像一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门厅里,卫兵立正敬礼。
阿尔乔姆还礼,穿过旋转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
台阶下,三辆黑色海鸥轿车停在原处,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门边,看见他出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回部里。”
“是。”
引擎发动,车队依次驶出国防部大院,进入莫斯科上午的街道。
阳光照在车顶,折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车窗外的行道树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动。
阿尔乔姆靠进后座,
把口袋里的提名函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放回去,闭上眼睛,座椅是真皮的,带着暖气片烘过的余温,像一枚棋子刚刚落定在棋盘中央,等对手回应。
······
1977年5月9日,莫斯科,国防部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十二个人。
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坐在桌首,面前摊着一份提名材料。
会议室里没有开窗,空气闷热,吊灯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表情照得格外清晰。
长桌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上坐着总装备部部长别列佐夫大将。
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上是铁道部部长莫罗佐夫。
两人都是阿尔乔姆的反对者。
中间隔着几个座位,
但他们的目光在开会前有过一次短暂的接触,
——极短,像两道平行线在某个点交叉了一下,然后各自分开。
乌斯季诺夫开口:“今天只议一件事。
总后勤部部长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晋升大将提名。
材料各位已经看过了。
投票。”
别列佐夫第一个开口。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反对。”
乌斯季诺夫的目光移向他:“理由。”
“晋升速度过快。1969年上校,1970年少将,1972年中将,现在又要提大将。
四年之内连跳三级,不符合干部晋升常规。”
别列佐夫说,“另外,
总后勤部的工作虽然有成效,但新制度推行时间尚短,全面评估需要更长的周期。
现在晋升,为时过早。”
乌斯季诺夫没有反驳,
只是点了点头,
目光扫向莫罗佐夫:“你也有意见?”
莫罗佐夫欠了欠身,
语气比别列佐夫温和一些,
但意思一样:“我同意别列佐夫同志的看法。
阿尔乔姆同志的能力没有问题,但晋升节奏确实偏快。
我建议缓一缓,到年底再做评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乌斯季诺夫拿起钢笔,
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放下笔:“其他同志。”
接下来是逐一表态。
十二个人,除了别列佐夫和莫罗佐夫反对,两人弃权,其余全部赞成。
最后一个表态的是国防部第一副部长,
他简短地说了一句:“我赞成。
新制度需要有人负责到底。
阿尔乔姆是合适的人选。”
乌斯季诺夫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两票反对,八票赞成。
提名通过。
按程序报送政治局。”
会议结束。
别列佐夫站起来时,与莫罗佐夫的目光再次短暂相遇。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拿起自己的文件,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别列佐夫走在前,莫罗佐夫走在后,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加快脚步。
散会之后,乌斯季诺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桌边坐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内部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阿尔乔姆。”
“部长同志。”
“提名通过了。八票赞成,两票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然后阿尔乔姆的声音传过来,
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部长同志。
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
我……
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把后勤系统的工作继续做好。”
“别急着谢。票是别人投的,我没替你拉票。”
“我知道。但提名是您签的字。”
乌斯季诺夫没有接这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别列佐夫和莫罗佐夫投了反对票。
你知道他们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晋升太快,评估周期不够。”
“我知道。”
“你不在乎?”
“在乎。”
阿尔乔姆说,
“但我更在乎的是那八票赞成票。八个人投了赞成,说明大部分人认为我做的工作值得被认可。
这两票反对,我记下了,但不会影响我下一步怎么走。
至于弃权,可能是我做的不够好!”
乌斯季诺夫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行了。
后面还有政治局的流程,走完才算数。
你这几天低调一点,别出风头。”
“明白。谢谢部长。”
“挂了。”
乌斯季诺夫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苏联地图,图钉把几个位置标了出来。
他看着其中一个位置,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