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推开门,走进去,用脚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转了一圈。
走廊里,纳斯佳把茶杯放在鞋柜上,转身走进厨房。
经过达莉亚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什么感觉?”
达莉亚想了想:“……挺好看的。”
纳斯佳没有接话,继续走进了厨房。
波丽娜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走廊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达莉亚转头看她:“你什么感觉?”
波丽娜沉默了一会儿:“一样。”
“哪样?”
“挺好看的。”
达莉亚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卧室里,阿尔乔姆把伊万诺夫娜放在床上,床垫微微下陷,她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捧被风吹散的深色丝线。
伊万诺夫娜仰面躺着,看着站在床边的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胆子真大。”
“不大。”
“当着她们的面把我抱进来,还不算大?”
“我抱自己的女人,有什么不敢的。”
伊万诺夫娜没有反驳。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那你关好门了没有?”
“关好了。”
伊万诺夫娜,
看着门缝,
知道了阿尔乔姆的坏心思,
她笑了一下,
把手收回去,
搁在自己胸口:“那你还站着做什么?上来。”
阿尔乔姆弯腰在床边坐下,低头吻住了伊万诺夫娜。
她抬起手环住阿尔乔姆的脖子,像一株藤蔓,正缓缓地舒展。
窗外传来米拉的喊声,
像是和达莉亚在河边追逐,
脚步声从远处跑去又跑回。
伊万诺夫娜的嘴唇贴着阿尔乔姆的耳廓:“她们在笑。”
“听到了。”
“我听见她们在跑。”
“她们在跑。我们也在。”
“我年纪大了,你为什么喜欢我?”
“你三十六岁,不算大,还能生!”
······
下午三点,
阿尔乔姆出了空间,回到了别墅书房。
阳光从窗帘的边沿斜切进来,在书桌表面留下一道狭长的亮痕。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上,
翻开桌上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手指搭在书脊上,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阅读。
他在重新适应外面的光线、气温和声音,
——暖气片的嗡鸣、远处厨房里玛莎切菜的节奏、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唱机旋律。
他合上书,放在桌角。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空间里做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三个狙击手正在海岛上望着水面发呆、
伊万诺夫娜在一场午睡后在他怀里慢慢醒来,
没有人知道波丽娜跑过走廊时,
趁着四下无人,
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直到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才松开。
······
门被敲了两下。
索菲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桌边。
“你下午一直待在里面,没出声。”她说,“我以为你睡着了。”
“在看东西。”
“什么东西?”
“书。”
索菲亚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没有追问内容。
她伸手探了一下杯壁:“茶是刚沏的。
别放凉了。”
她站在桌边,多停了一会儿,像在等他开口。
他没有开口。她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从桌面滑到地板上。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玛莎的切菜声还在,隔着两道墙,像某种稳定的节拍器。
······
佩特罗夫敲门进来的时候,文件夹已经搁在臂弯里了。
“部长同志,这是最终汇总报告。十二个组,六十三人,全部安全返回。”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中央,退后半步站定。
“厚度比预期的薄。”
“内容比预期的清晰。”
佩特罗夫说,
“每一份报告都按统一格式整理过,具体问题和处理建议逐条标注,相关人员签字栏全部填满。
没有遗漏,没有退件。”
阿尔乔姆看着那份文件夹,没有翻开。
“有没有哪个组的报告需要单独说明?”
“列宁格勒组提前了五天返程,索菲亚同志递交的现场修正记录最完整。
基辅组晚了两天,奥莉加同志带回了三份补充说明,全部是对方现场补写的原件。
远东和外贝加尔的两个组比预定时间早一周收尾,反馈说那边整改已经提前做完了。”
“莫斯科军区呢?”
“莫斯科军区的新系统已经运转了两周,季米特洛夫副部长上周去实地看了一遍,运转正常。
他说那边的账目现在比总后勤部自己的模板还规整。”
阿尔乔姆走到窗前。
佩特罗夫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又开口:“季米特洛夫副部长在外面。他说想跟您说几句话。”
“让他进来。”
佩特罗夫退出去,门没关。
季米特洛夫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茶杯,自己刚续的热水,在桌边坐下来:“看完了?”
“还没。”
“那你先看。”
“不急。你说。”
季米特洛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急着放下来,
茶杯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十二个组都回来了,六十三个人,一张纸都没少。
我在后勤系统干了这么多年,
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大规模的核查,能在一个月之内收完,
没有投诉、没有纠纷、没有一个军区说自己被冤枉了。”
“他们不会说自己被冤枉。因为他们确实不干净。”
“但他们配合了。”
季米特洛夫说,
“这才是关键。
他们不干净,但他们主动配合了。
以前那些人,不干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拖延、隐瞒、对抗。
这次没有人对抗。
莫斯科军区的四十七个人被带走之后,剩下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同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被查出来和被配合查出来——后果不一样。”
阿尔乔姆看着窗外,没有回头:“所以他们配合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害怕。”
“信任是慢慢攒出来的。”
季米特洛夫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角,
“害怕先到,信任跟在后面。
只要他们怕够久,就会慢慢习惯按规矩来。
习惯了,就不觉得那是被逼的了。”
他走到门口:“报告你慢慢看。
有需要改动的地方,让佩特罗夫通知我。”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段平静下来的寂静。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
广场上几个穿作训服的人正沿着人行道走过,有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太阳又沉下去了一点,
天边的橘红色光带变窄了,
像一条正在被收拢的绸带。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翻开那份汇总报告。
第一页是总览。
十二个军区的名字按字母顺序排成一列,每一行后面标注着核查结论和评级。
绿色的墨水写的是“合格”,
蓝色的墨水是“轻微问题已现场修正”,
没有红色。
他翻到列宁格勒那一页,索菲亚的签名在最下方,字迹干净利落。
基辅那一页,
奥莉加的签名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对方补写的三份说明已存档。”
远东和外贝加尔两页各自只写了两行字:“账实一致。已整改完毕。”
阿尔乔姆把整份报告翻完,合上,放在桌面右上角。
他靠进椅背,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的字样是:“1977年度·后勤系统核查汇总”。
他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把茶杯搁回桌上。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桌面上文件的边角,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书页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动。
而窗外,天色正从橘红过渡到灰蓝,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流逝着。
······
星期二早晨,莫斯科。
三辆黑色海鸥轿车在晨光中驶出别墅区大门。
第一辆坐的是卫兵,第二辆是阿尔乔姆,第三辆是随行人员和通信设备。
伊万诺夫中士坐在副驾驶,
目光扫过前方道路两侧,
每隔几分钟用对讲机向后方通报一声:“前方畅通,保持匀速。”
车队驶入国防部大院的时候,门岗的卫兵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
第一辆车减速靠近,车窗降下,伊万诺夫中士递过证件。
卫兵扫了一眼,立正敬礼,后退两步,挥手放行。
三辆车依次驶入,在国防部主楼门前的台阶下方停稳。
第一辆车的卫兵先下车,站到车门两侧。
伊万诺夫中士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阿尔乔姆弯腰下车,大衣领口微立,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在台阶下站定,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沿着台阶走上去。
门厅里,值班卫兵看见肩章,立正敬礼。
阿尔乔姆点头回礼,没有停步,沿着主楼梯走上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看见他,侧身让路,微微低头致意。
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大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表面嵌着一块黄铜铭牌。
门口没有值班人员,但门框上方装有感应器,任何人接近都会触发内部的提示铃。
阿尔乔姆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节奏均匀,力度中等,不轻不重。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隔着门板依然清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