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克里姆林宫二楼。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
桌面上铺着墨绿色桌布,每人面前一杯茶,一份议程表。
勃列日涅夫坐在桌首,苏斯洛夫在左,乌斯季诺夫在右。
索科洛夫和库兹涅佐夫没资格进这间屋子。
但他们的关系在桌边,
通过分管重工业的书记诺维科夫、分管农业的书记格里申、分管外贸的书记帕托利切夫在运作。
阿尔乔姆站在侧墙边,背靠文件柜。
中央候补委员,列席,无投票权,只有被问到才能发言。
议程进行到第三项。
苏斯洛夫翻开文件夹:“第三项。
国防部专项议题,环太平洋计划。
乌斯季诺夫同志汇报。”
乌斯季诺夫站起来。没拿稿子。
“环太平洋计划。
国防部第一副部长阿尔乔姆·伊万诺夫主持编制。
四项核心:
大卡缅建船厂,
共青城伯力海参崴建导弹集群,
南千岛扩建跑道和堡垒,
组建国防直属远洋渔业公司。
部务会全票通过。”
他坐下。
苏斯洛夫翻开数据摘要,开始念。
念了五分钟。
大卡缅水深、岸线、地基。
南千岛驻军、装备、补给。
海参崴船厂设备、编制、工期。
共青城选址、地质、配套。
渔业公司船队、渔场、销售。
念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诺维科夫第一个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桌面,
没看乌斯季诺夫,
看着勃列日涅夫:“预算。
前三年的投入,相当于去年对东德全部经济援助的三分之二。
这笔钱,从哪儿出?”
乌斯季诺夫:“国防预算。分五年摊销。”
“国防预算就这么多。”
诺维科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划了远东,西边就少了。西边什么形势,您比我清楚。”
格里申接话,声音比诺维科夫高:“渔业公司。
国防直属?
渔业归农业部管,归商业部管,现在又多一个国防部。
三家管一个行业,谁听谁的?”
帕托利切夫跟着开口,
语气不急不缓,
但每个字都在点子上:“北太平洋渔场。
美国、日本、韩国都在捞。
我们组建渔业公司,增加船队,增加护航。
外交纠纷怎么办?
外交部评估过没有?”
三个问题。
预算、权属、外交。
方向一致,——反对建设远东军事力量。
与“强中央、弱边疆”的既定政策不符。
乌斯季诺夫回答了预算和权属。
外交问题,他看向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
阿尔乔姆从侧墙边走出来,站到桌前。
他没立刻开口,先扫了一圈桌边的脸。
有人看着他,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着茶杯。
“外交问题,我来回答。”
诺维科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一个中央候补委员,列席人员,居然主动回答政治局委员的质询?
“北太平洋的渔场,
现在是日本的船在捞,韩国的船在捞,美国的加工船在收。”
阿尔乔姆说,
“我们的渔船队在旁边看着,只能抗议。
抗议没用。
组建渔业公司之后,我们的船队有军舰护航。
日本船越界,驱逐。
韩国船偷捕,扣船。
美国加工船不碰,把它周围的渔获全部截走。”
帕托利切夫皱了皱眉:“这不是外交纠纷?”
“这是渔场划界。”
阿尔乔姆说,“谁有实力,谁定规矩。”
帕托利切夫没接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诺维科夫在这时候开口,语气比刚才重了:“阿尔乔姆同志,你是列席。
我们问的是乌斯季诺夫同志。”
阿尔乔姆看着他。
“我问的是外交问题。”
帕托利切夫说,
“回答的是国防部第一副部长。
这本身就不对。
外交事务,什么时候轮到国防部管了?”
格里申在旁边点了一下头:“越权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桌边几个委员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端起茶杯,有人翻文件。
诺维科夫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桌沿,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
勃列日涅夫在这时候放下茶杯。
“你们刚才问的问题,我都听明白了。
预算、权属、外交。
三个问题,说到底是一件事,——远东该不该投钱。”
他拿起地图,拉过来,手指点在海参崴的位置上。
“我给你们讲一件事。
去年,美国太平洋舰队在夏威夷搞了一次演习。
假想目标是封锁日本海。
他们的航母从夏威夷出发,到日本海,七天。
我们的太平洋舰队从海参崴出发,到日本海,一天。
七天对一天。但如果我们的船坏了,拖回黑海修,来回一年。
一年之后,美国人的航母还在日本海,我们的船还在路上。”
他停了一拍。
手指从海参崴往北移,落在摩尔曼斯克。
“摩尔曼斯克在北极,冬天封冻。
列宁格勒在波罗的海,出北海要过丹麦海峡,北约卡着。黑海,土耳其卡着博斯普鲁斯。
只有海参崴,出去就是日本海,再出去就是太平洋。
这是苏联唯一一个不受北约卡脖子的出海口。”
手指移回来,落在海参崴。
“你们说强中央、弱边疆。
这个政策,我没有改。
但边疆分两种。
内陆边疆,海洋边疆。
内陆边疆弱一点没关系。
海洋边疆不能弱。因
为海洋边疆的对面,是美国人。”
格里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勃列日涅夫没给他机会。
“太平洋舰队的潜艇从鄂霍次克海出去,下潜深度大,噪声低。
美国人的反潜网铺不到那么远。
锁住千岛群岛,就是把鄂霍次克海变成我们的内海。
日本海那边,日本人出不了对马海峡。
未来三十年,我们跟美国在太平洋的平衡,就靠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桌边每一个人。
“你们说预算高。
高是高了点。
但你们算过没有,
——太平洋舰队有独立维修能力,
每年省下的拖船费、维修费、延期费,加起来是多少?
远东有独立的军工产能,西线一旦有事,乌拉尔被牵制,东边能顶上。
这笔账,是保命账。”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诺维科夫把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
帕托利切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格里申低下头翻文件。
“环太平洋计划,批了。”
勃列日涅夫说。
苏斯洛夫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桌边的政治局委员陆续举手。
举手的人比之前预想的多。
诺维科夫举了手。
格里申举了手。
帕托利切夫犹豫了一拍,也举了手。
勃列日涅夫看着那些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然后他开口。
“还有一件事。阿尔乔姆同志。”
阿尔乔姆站在桌前,抬起头。
“你这份计划,写了三十七页。
数据是实的,权属划得清楚。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越权了。”
桌边有人抬起头,看了阿尔乔姆一眼,又低下去。
“国防部的内部事务,你拿到政治局来讨论。
部务会上搞投票,逼着几位老同志表态。
这不是你一个第一副部长该干的事。”
诺维科夫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格里申端起茶杯。
帕托利切夫靠在椅背上。
“但你的战略思维,我从这份计划里看到了。”勃列日涅夫说。
诺维科夫的笑容停在脸上。
格里申的茶杯停在嘴边。
帕托利切夫的身体僵了一拍。
“苏联的战略重心一直在西边。
欧洲、东德、波兰、捷克。
没有人往东看。
你往东看了。
这份计划,我批。
不是因为你的数据写得好,是因为你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他停了一拍。
“西方集群司令扎哈罗夫同志在疗养院。
军纪散了,后勤乱了。
我决定,派阿尔乔姆同志去东柏林,主持军务。
职位还是国防部第一副部长,兼西方集群代理司令。
时间,一年。
一年之内,把军纪整好,把后勤理顺。
一年之后回莫斯科,环太平洋计划开始实施。”
他站起来。
“散会。”
桌边的人陆续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诺维科夫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看着阿尔乔姆,目光里有一层东西在缓慢地动。
格里申站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
帕托利切夫从阿尔乔姆身边经过时,脚步慢了一拍。
乌斯季诺夫走过来,朝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
苏斯洛夫从桌首绕过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拍:“计划不错。”然后继续走了。
勃列日涅夫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阿尔乔姆同志。”
阿尔乔姆转过身。“您指示。”
“东德那边,做出成绩来。做不出来,就别回来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
阿尔乔姆站在会议室里,把桌面上那份文件收起来,折好,放进公文包。
诺维科夫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
格里申跟在后头,也没有说话。
但帕托利切夫在门口站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阿尔乔姆看见了。
帕托利切夫的目光里,轻视少了些,审慎多了些。
阿尔乔姆拉上公文包拉链,转身走出门。
······
阿尔乔姆回到国防部时,已经过了中午。
走廊里比上午安静,几间办公室的门关着。
他沿主楼梯上三楼,走到乌斯季诺夫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但门框上方的感应器亮着绿灯。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阿尔乔姆推门进去。
乌斯季诺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捏着那支钢笔。
他抬起头,看见是阿尔乔姆,把笔搁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到眼角,最后整张脸都松开了。
“好小子。”乌斯季诺夫说。
阿尔乔姆站在桌前。
“坐。”
乌斯季诺夫摆了摆手,
“坐。”
阿尔乔姆在桌对面坐下来。
椅子还是那把矮几公分的椅子。
他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你听见了?”乌斯季诺夫问。
“听见了。”
“总书记同志当场拍板。
环太平洋计划批了。
你越权那一段,明面上是批评,暗地里是给你撑腰。
诺维科夫的脸都绿了。
格里申端着茶杯半天没喝。
帕托利切夫最后看了你一眼。那一眼,他们都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