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刚喝了一口,楼上传来脚步声。
薇拉从楼梯上跑下来,拖鞋拍得啪啪响。
跑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了。
“你今天回来得早。”
“今天高兴。”
“为什么高兴?”
“事情办成了。”
薇拉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嘴角,又从嘴角移回来。“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薇拉跳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今天干什么?”
“晚上吃饭。丰盛。把娜塔莎也叫出来,把奥莉加也叫回来。”
“奥莉加在部里。”
“打电话让她提前下班。就说我说的,今天有好事,回来吃饭。”
薇拉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向电话机。
傍晚六点半,餐桌摆好了。
玛莎从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只鼓鼓的布袋。
黑海鲈鱼已经处理干净,虾是活的,还在袋子里弹跳。
索菲亚在厨房里切菜,奥莉加回来之后帮忙摆桌。
娜塔莎从放映室出来,手里拿着一盘胶片盒放在茶几上,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
桌上摆了八道菜。
黑海鲈鱼整条清蒸,鱼身划了几道,塞着姜片和葱段。
白灼大虾码在碎冰上,虾壳红亮。
一碟黑鱼子酱。
一碟烟熏鲟鱼。
一盆炖羊肉,汤汁浓稠,里面加了杏干和葡萄干。
一篮新烤的馕。
一碟腌黄瓜。
一碟酸奶油拌红菜头。
桌角醒着两瓶格鲁吉亚红酒,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细流。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
五个女人陆续坐下来。
索菲亚在左手边,薇拉在右手边,奥莉加和娜塔莎在对面。
玛莎在桌尾给自己倒了杯茶。
“今天什么事?”
奥莉加拿起叉子,看着他。
“环太平洋计划,政治局马上要批了。”
奥莉加停了一拍。
娜塔莎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薇拉坐在他旁边,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索菲亚端起酒杯,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要批了?”奥莉加问。
“马上批。
总书记亲自拍的板。
下一步,我去东德,一年。
兼西方集群代理司令。
回来之后,去海参崴。”
桌面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奥莉加把叉子放下来,端起面前那杯酒,站起来:“那我敬你一杯。”
阿尔乔姆也站起来。
两个人碰了碰杯沿。
奥莉加仰头喝尽,坐回去。
娜塔莎跟着站起来,也敬了一杯。
薇拉最后站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举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然后仰头喝了。
索菲亚没有站起来。
她端着杯子坐在原位,看着阿尔乔姆。
“东德。一年。什么时候走?”
“下周。等政治局正式纪要下来。”
“那我这边,列宁格勒的材料……”
“你继续盯着。
三条线不断。
奥莉加盯中亚方向。
总后勤部那边,季米特洛夫代为主持。
佩特罗夫负责日常行政。”
索菲亚点了一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薇拉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拿起一只虾,剥了壳,放在阿尔乔姆碟子里。
然后又剥了一只,放在自己碟子里。
她没有吃,只是用叉子拨着虾肉,像是在等什么。
“薇拉。”阿尔乔姆看着她。
“嗯。”
“你想说什么?”
薇拉把叉子放下来,抬起头。
“你说过,两三年之后,带我们去海参崴。”
“说过。”
“那你先去东德,一年。
回来之后去海参崴。
海参崴那边安顿好了,再接我们。”
“对。”
“那东德呢?”
阿尔乔姆看着她。
“你去东德,带不带我?”
桌面上安静了一拍。
索菲亚放下酒杯。
奥莉加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
娜塔莎靠在椅背上,看着薇拉。
“东德那边是军区。
我住军营,跑仓库,一天换一个地方。”
阿尔乔姆说。
“你上次去塔什干也是这么说的。”
薇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拍。
“东德不比塔什干。
那边是驻德集群,全苏联最精锐的部队。
扎哈罗夫留下的摊子乱,军纪散了,后勤乱了。
我去是整军务的,不是去度假的。
你跟着我,我顾不上你。”
薇拉低下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那我在莫斯科等你。”
“对。
在莫斯科等我。一年之后回来,带你去海参崴。”
薇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实。
晚饭在安静中继续。
奥莉加给阿尔乔姆添了两次酒。
娜塔莎喝完了自己那杯,又倒了半杯。
玛莎在桌尾一直没说话,
只是把空碟子收进厨房。
索菲亚端着一杯酒,偶尔抿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餐巾上。
阿尔乔姆把最后一口虾吃完,靠在椅背上。
······
卧室里只亮着床头那盏台灯,光线被灯罩拢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圆,落在枕头上。
薇拉侧躺着,面朝阿尔乔姆,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呼吸很轻,
“你走了几次了?”
“你数的?”
“第一次,你去明斯克。
第二次,你去塔什干。
第三次,你去黑海。
这是第四次。”
“第四次。”
“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在莫斯科等。”
薇拉是最没有依靠的,
她是全职在家陪着自己,
阿尔乔姆心里有些愧疚,没有接话。
他伸手把薇拉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翻过来,握住。
薇拉的手指凉,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
“以前你走,我知道你会回来。
回莫斯科,回这栋房子。”
薇拉的声音很低,像是贴着枕头在说,
“这次你去东德。
东德跟莫斯科隔着一道边界。
你去了那边,就是驻德集群的人。
万一那边有事,你回不来怎么办?”
“能回来。”
“你怎么知道?”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拍。
“因为我去东德,是总书记同志让我去的。
他让我去一年,一年之后回莫斯科。
他不会自己说的话不算数。”
薇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以前在塔什干,身边有安娜。
你在黑海,身边有叶莲娜。
你在东德呢?”
阿尔乔姆看着她。
“东德那边……有人吗?”
“有。”
薇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了一下。
“谁?”
“一个叫凯特琳的姑娘。东德人。
1969年我在柏林的时候认识的。
她现在在南阳商会做翻译和商务对接。”
薇拉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台灯光下颜色比平时深,里面有东西在动,但没有掉下来。
“她也是你的?”
“是。现在还是。”
“以前是,现在还是。”
薇拉说,“你在塔什干之前,也说安娜只是照顾饮食起居。
到了那边之后,她变成了你的女人。”
阿尔乔姆没有反驳。
薇拉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阿尔乔姆的肩窝里。
她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而急促。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不在乎你有几个女人。
索菲亚、奥莉加、娜塔莎,她们都在莫斯科,我看得见。
安娜在塔什干,我见不着,但我认了。
叶莲娜是你妻子,我认了。
但你去东德,那边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我怕的不是她有别的。
我怕的是,你去了东德之后,就不想回来了。”
阿尔乔姆伸手,把她埋在他肩窝里的脸抬起来。
他的手指贴着她的下颌,拇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拍。
“我在莫斯科有你们。
有索菲亚,有奥莉加,有娜塔莎,有你。
我在海参崴有杜比宁,有科洛廖夫,有扎伊采夫。
我在赤塔有叶莲娜和叶戈尔。
我在塔什干有安娜和卡佳列娜。
这些地方,这些人,我都要回来。”
薇拉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在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你在东德的那个凯特琳呢?”
“她不在我带回来的名单上。”
薇拉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搭在他的颈侧,指尖在他后颈上停了一拍。
然后她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说话算数?”
“算数。”
薇拉闭上眼睛。
睫毛扫过他的颧骨,痒痒的。
阿尔乔姆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她的肩膀。
薇拉翻过身,背对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腰上。
“你走的那天,我不去机场。”她说。
“为什么?”
“上次你去塔什干,我去机场了。
看着飞机飞走,回来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
这次不去了。
你自己走。”
阿尔乔姆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好。”
“到了东德,给我写信。”
“写。”
“每个星期都写。”
“每个星期。”
薇拉没有再说话。
她把阿尔乔姆的手臂收紧了,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是要把自己融进去。
窗外,
院子里的白桦树在风里轻轻晃着,
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忽长忽短。
过了一会儿,阿尔乔姆以为她睡着了。
薇拉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阿尔乔姆。”
“嗯。”
“东德冷。比莫斯科冷。”
“知道。”
“多带两件厚衣服。”
“好。”
“你走吧。”
她说,“一年之后,回来。”
阿尔乔姆把她搂紧了一些,没有回答。
台灯还亮着,光线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
薇拉的呼吸慢慢变匀了,肩膀松下去,贴在枕头上的那一侧脸颊被压出一点微鼓的弧度。
窗外,莫斯科的夜还在继续。
再过几天,他就要飞向另一个城市。
“凯特琳,不知道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