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摇头,“我不知道。”
“一半以上。”
勃列日涅夫开始摇头,
“苏联的既定政策是强中央、弱边疆。
资源集中在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
远东是边疆,投钱投人投设备,回报慢,见效难。
你这份计划,等于要把资源从西边抽到东边。
他们会问你,——凭什么?”
“凭美国人在太平洋。”
“他们会说,美国人远,打不到莫斯科。”
“他们打不到莫斯科,但他们能卡住我们的东线。
一旦有事,我们的船坏了没处修,坦克坏了没处换,飞机坏了没处补。
所有东西都要从乌拉尔往东运。
铁路就一条,运力有限。”
勃列日涅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放下,端在手里,看着阿尔乔姆。
“你的计划我批。”他说。
阿尔乔姆抬起头。
“政治局会议上,我会让乌斯季诺夫第一个发言。
然后我让苏斯洛夫念一遍你的数据摘要。
反对的人会提预算、提优先级、提既定政策。
你不用回答。我来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您说。”
“你去东德。”
阿尔乔姆看着他。
“西方集群,扎哈罗夫在疗养院躺着。
军纪散了,后勤乱了。
我要你去东柏林,主持军务。
职位还是国防部第一副部长,兼西方集群代理司令。
时间——一年。
一年之内,把军纪整好,把后勤理顺,把扎哈罗夫留下的摊子收拾干净。”
勃列日涅夫停了一拍。
“一年之后,你回莫斯科,环太平洋计划开始实施。
你去海参崴。
但前提是,东德那边,你必须做出成绩。
如果做不出成绩,你就不用回莫斯科了。”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勃列日涅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脸上,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西线是堵墙,东线是扇门。
这个比方,我记下了。
你一个第一副部长,能从战略层面想问题,不容易。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战略是政治局定的。
你负责执行。
执行得好,你升。
执行不好,你降。
没有第三条路。”
“明白。”
“去吧。周三开会之前,把补充材料再核一遍。”
阿尔乔姆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
勃列日涅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你那份计划,附则第三页,
——‘签字负责制,谁管的谁签字,出了事谁担’。
这一条写得好。
以后不管在东德,还是在海参崴,都按这一条办。”
阿尔乔姆站在门口,
安静了一拍,
然后微微躬身:“谢谢总书记同志。”
阿尔乔姆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块。
他走过亮块,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均匀地响着。
······
阿尔乔姆回到国防部时,已经过了中午。
走廊里比上午安静,几间办公室的门关着,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看见他,点头致意。
他沿主楼梯上三楼,走到乌斯季诺夫办公室门口,敲了敲半开的门。
“进。”
乌斯季诺夫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是阿尔乔姆,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谈完了?”
“谈完了。”
“坐。”
阿尔乔姆在桌对面坐下来。
这把椅子还是比普通椅子矮几公分,
坐上去之后视线刚好低于乌斯季诺夫的平视位置。
他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总书记同志看了计划。”
阿尔乔姆说,“批了。”
乌斯季诺夫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怎么批的?”
“让我去东德。一年。兼西方集群代理司令。”
“还有呢?”
“环太平洋计划,政治局会议上他会让您第一个发言。
让苏斯洛夫念数据摘要。
反对的人他来回答。”
乌斯季诺夫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看着阿尔乔姆。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他把话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一年之内,东德做出成绩,回莫斯科,去海参崴。
做不出成绩,不用回来。”
乌斯季诺夫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阿尔乔姆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停了一拍,又移回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说说。”
阿尔乔姆坐直身体。
“总书记同志没有把环太平洋计划压在国防部内部处理,
而是拿到政治局去讨论。
这说明他认可计划的战略价值。
让我去东德,不是发配,是考验。
一年之后回莫斯科,
说明他把我放在国防部第一副部长的位置上,没有打算换人。
兼西方集群代理司令,是让我手里有兵。
一年之后回来,手里有兵,有远东的布局,有政治局的印象分。”
乌斯季诺夫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
“你分析得对。”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端着杯子,没有放下。
“阿尔乔姆,我跟你说几句实话。”
“您说。”
“你来莫斯科之前,在赤塔。外贝加尔军区司令,雅库茨克独立旅,手里有兵,但离中枢远。
我把你调到总后勤部,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干实事、不跟旧派系纠缠的人。
你做到了。
新规推下去,十二个军区核查完毕,莫斯科军区的案子办得干净,白俄罗斯的窟窿堵上了。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他停了一拍。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你在莫斯科的根基不够深。
索科洛夫、库兹涅佐夫、别列佐夫、莫罗佐夫,四个人站一条线。
政治局里还有他们的关系。
你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我在后面撑着。
如果我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总书记同志让你去东德,是给你一个机会。”
乌斯季诺夫说,
“东德那边,
扎哈罗夫留下的摊子虽然乱,
但驻德集群是全苏联最精锐的部队。
你把军纪整好,把后勤理顺,手里就有了实打实的兵权。
一年之后回来,
你不再是只靠我撑着的第一副部长,
而是手里有兵、有政绩、有政治局印象的阿尔乔姆。”
他把茶杯放下。
“到了那时候,索科洛夫们再想动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部长同志,我明白。”
“明白就好。”
乌斯季诺夫说,“东德那边,你打算带谁去?”
“扎伊采夫跟我去。伊万诺夫中士和卫队。”
“总后勤部这边呢?”
“季米特洛夫代为主持。
重大事项报您这里。
佩特罗夫负责日常行政。
索菲亚和奥莉加在改革办公室盯着三条线的对接。”
乌斯季诺夫点了一下头。
“你走了之后,装备这块谁管?”
“暂时由您兼管。
我回来之后再交接。
环太平洋计划批了之后,
大卡缅、海参崴、共青城三个方向,我走之前把预算和权属方案定下来。
三家各管一块,总后勤部统一签字。”
“行。”
乌斯季诺夫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等政治局会议的正式纪要下来之后。”
“回去准备吧。”
乌斯季诺夫说,“东德那边冷,比莫斯科还冷。厚衣服多带两件。”
“明白。”
阿尔乔姆站起来,把公文包拿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
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总书记同志今天跟你说了‘执行得好你升,执行不好你降’。
这句话,他对很多人说过。
但今天他让你去东德,兼西方集群代理司令,这个安排,他对别人没做过。”
阿尔乔姆站在门口,看着乌斯季诺夫。
“你是我的嫡系。
这一点,我从来没有避讳过。
但嫡系不嫡系,最终靠的是手里有没有东西。
你去了东德,手里就有东西了。
回来之后,你站在我身边,比现在更稳。”
“谢谢部长。”
“去吧。回家准备。
政治局会议之前,把补充材料再核一遍。
会议上你旁听,不用发言。
总书记同志让你旁听,就是让你看,让你学。”
阿尔乔姆微微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块。
他走过亮块,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均匀地响着。
门厅里,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门边等着。
“回别墅。”
“是。”
车队驶出国防部大院,拐上通往郊区的街道。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
下午四点,别墅。
车队驶入门廊时,玛莎正蹲在花圃旁边给玫瑰培土。
她听见车声抬起头,看见阿尔乔姆从后座下来,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部长同志,今天回来得早。”
“今天高兴。晚饭加菜。”
玛莎看着他脸上那道藏不住的弧度,
没有多问,
点了一下头:“我去市场。黑海鲈鱼还有,再买点虾。”
“多买。把冰箱里那两瓶格鲁吉亚红酒拿出来。”
“好。”
玛莎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转身往院门外走。
阿尔乔姆走进客厅。
索菲亚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嘴角在动。”
“有吗?”
“有。从进门就在动。”索菲亚说,“什么事?”
“政治局那边,定了。”
索菲亚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停了一拍。“环太平洋计划?”
“总书记亲自批的。
乌斯季诺夫第一个发言,苏斯洛夫念数据。
反对的人提了预算、权属、外交三个问题。总书记全挡了。”
“那你呢?”
“我去东德。一年。兼西方集群代理司令。回来之后,去海参崴。”
索菲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把他大衣领口折进去的那一截翻出来,
手指在领口上停了一拍。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我去帮玛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