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暂时未定。”
“暂时未定,还是暂时没有?”巴甫洛夫问得很细。
“部务会上确实提了。我暂时没有接。”
“为什么?”
“因为我有别的事要做。
环太平洋计划,下周上政治局。
如果顺利的话,我会去西方集群那边,不过,最后的决议,得看部里最后的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巴甫洛夫的声音再传过来时,
比刚才低了一度:“阿尔乔姆同志,
我问一句不该问的,
——您如果来,什么时候能来?
如果不来,我们这边怎么安排?”
“巴甫洛夫同志,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该问扎哈罗夫同志。”
“扎哈罗夫同志在疗养院。
医生说他至少还要休养三个月。
他不在,集群这边的事,参谋长的签字不管用。
几个团的军官军纪散了,后勤处的人跟地方上的供应商吃吃喝喝。
我这边压得住政治部,压不住司令部。”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巴甫洛夫同志,你跟我说实话,集群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巴甫洛夫压低声音:“军纪是散的,但没有出大事。
几个团喝酒闹事,被军事监察员扣了。
后勤处跟地方供应商之间有几笔账目对不上,数额不大。
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些。”
“是什么?”
“是没人管。
扎哈罗夫在的时候,他是块压舱石。
他一走,底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想调回莫斯科,有人跟地方上走得近。
我找参谋长谈过,他说‘等上面派人来’。
上面不派,他就一直等。”
“你觉得上面该派谁?”
“派一个能压得住场子的。
不能是本地提上来的,本地提上来的早就有关系了。
得是从莫斯科下来的,跟集群没有旧交情,说一不二的那种。”
阿尔乔姆听懂了。
巴甫洛夫在暗示他——你来。
“巴甫洛夫同志,我暂时不能给你准信。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可以说,
——就算我这次不去,西方集群那边的事,也不会一直拖。
部里会安排人。
你那边先把政治部的事管住。
军纪的问题,等新司令到了再处理。”
“明白。”
巴甫洛夫顿了一拍,“还有一件事。”
“说。”
“凯特琳让我问您好。”
阿尔乔姆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她怎么样?”
“挺好。在洪堡大学读完了,现在在南阳商会做翻译和商务对接。
她让我跟您说,
——‘东德这边的路,都给您留着。’”
“替我谢她。”
“好。挂了。”
听筒放回去的声音很轻。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窗外,
莫斯科九月底的天灰蒙蒙的,
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就卷起来几片,贴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
柏林那边的消息,说明两件事:
第一,索科洛夫和库兹涅佐夫想把阿尔乔姆挤出莫斯科的心思,已经传到了驻德集群;
第二,驻德集群那边,有人希望他去。
他把石头放回桌角,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柏林·巴甫洛夫·凯特琳。”
然后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和“专线方案”、“基辅”、“大卡缅·南千岛·海参崴”放在一起。
······
政治局会议定在周三。
周一上午,阿尔乔姆接到通知:勃列日涅夫同志要见他。
上午十点,克里姆林宫,总书记办公室。
阿尔乔姆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总书记办公室在克里姆林宫主楼三层,走廊比国防部宽敞,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秘书把他引到接待室,倒了一杯茶,说:“总书记同志正在接见外宾。请您稍等。”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外交官走出来,面色凝重,快步离开。
秘书探出头:“阿尔乔姆同志,请进。”
办公室很大。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列宁像和一幅巨大的苏联地图。
勃列日涅夫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他没戴眼镜,头发灰白而稀疏,但梳得很整齐。
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列宁像章。
“坐。”
阿尔乔姆在桌对面坐下来。
勃列日涅夫没有抬头,继续翻文件。
翻了两页,停住,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然后他抬起头。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
“总书记同志。”
“环太平洋计划。
三十七页。
附则五页。数据两百多条。”
勃列日涅夫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谁让你写的?”
“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同志批的。”
“乌斯季诺夫批的。
乌斯季诺夫是国防部长,他批的是国防部的内部报告。
但你这份东西,海军、军工、渔业、外贸,四个方向。
跨度大到国防部管不了。
你绕过政治局,
直接找海军司令部、总参装备部、国防工业部,
三家给你背书。
你还给列宁格勒的斯米尔诺夫打了电话,让他发动七个老部下。”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斯米尔诺夫是退休的人。
你找他,他给七个现任将军打电话。
七个将军联名写支持报告。
这份报告送到我这里的时候,
我看了一眼签名,
——海军第一副司令、
总参装备部副部长、
海军参谋长、
太平洋舰队后勤部长、
黑海舰队参谋长、
北方舰队潜艇支队长、
海军学院院长。
七个将军,七个现任岗位。
阿尔乔姆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
勃列日涅夫把文件重新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这意味着,你一份计划,调动了半个海军系统。
这些将军们支持你,不是因为你的计划写得好。
是因为你让他们觉得,——这件事能成。
他们愿意押注。
你在给他们做局,让他们下注。”
他把文件合上,搁回桌角。
“我的第一副部长同志,你越界了。”
阿尔乔姆坐在对面,没有动。
“我本来应该把你这个计划压下来。
国防部内部的事务,拿到政治局去讨论,本身就是越权。
你在部务会上搞投票,逼索科洛夫和库兹涅佐夫表态。
你用一个‘我去东德’的政治交换,
换来了全票赞成。
阿尔乔姆同志,你才干了一年第一副部长,就学会这一套了?”
“总书记同志,我没有逼任何人。
部务会上投票,是乌斯季诺夫同志主持的。
计票是办公厅做的。
索科洛夫同志、库兹涅佐夫同志、别列佐夫同志、莫罗佐夫同志,四个人都投了赞成票。
他们不是被我逼的,是因为他们算过账,
——把我留在莫斯科比放去东德更危险。”
勃列日涅夫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但确实是笑。
“你知道他们怎么算的账?”
“知道。”
“他们想把你调走。
你反过来利用他们的心理,把环太平洋计划塞进了政治局议程。
你在部务会上那番话,
——‘全部赞成,我去东德,有人反对我去海参崴’,
——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你算准了他们会选让你走。”
阿尔乔姆没有否认。
勃列日涅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放下,没有抱怨。
“你的计划,我看了。”
勃列日涅夫说,语气比刚才慢了一拍,
“三十七页,两百多条数据。
大卡缅的水深、岸线长度、地基承载力。
南千岛的驻军人数、装备状况、补给周期。
海参崴船厂的设备清单、人员编制、扩建工期。
共青城的选址报告、地质数据、配套需求。
渔业公司的船队规模、渔场分布、销售渠道。每一条都能查到出处。”
他停了一拍。“你去了海参崴。”
“去了。三天。大卡缅、择捉岛、船厂。”
“大卡缅的崖壁多高?”
“二十米。花岗岩地基。水深三十米以上。”
“择捉岛的驻军多少人?”
“一千二。缺雷达、缺导弹、缺跑道。”
“船厂的两个船台在修什么?”
“一艘驱逐舰,一艘潜艇。”
勃列日涅夫点了点头。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苏联地图前面。
地图很大,从波罗的海一直延伸到白令海峡。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落在海参崴的位置上。
“苏联的东线,从海参崴到堪察加,几千公里。
没有一个像样的造船厂。
太平洋舰队的船坏了,拖回黑海修。
潜艇大修回列宁格勒。
一来一回,一年。
这十二年,杜比宁在港里趴着的时间,比在海上巡逻的时间长。”
勃列日涅夫继续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这些事,我以前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阿尔乔姆。
“你这份计划,我在政治局开会之前先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数据,
第二遍看预算,
第三遍看权属。
数据是实的,预算紧了点,权属划得清楚。
但这些都是技术问题。
我想问你的是另一件事。”
“您问。”
“你为什么要把苏联的战略重心往东移?”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因为西边到顶了。”
勃列日涅夫没有接话。
“西边,东德、波兰、捷克,防线已经推到了极限。
再往西就是北约。
动不了。
西边的战略目标,只剩下维持现状。
但东边不一样。
太平洋那么大,美国在日本、韩国、菲律宾有基地,但那些基地离本土远,补给线长。
苏联在海参崴,补给线零。”
他停了一拍。
“总书记同志,我打个比方。
西线是堵墙,东线是扇门。
墙堵得再厚,也是死的。
门推开,才能走出去。”
勃列日涅夫看着他,目光很稳。
“你这份计划如果批了,十年之后,太平洋舰队能到什么规模?”
“潜艇支队从两个扩到四个。
水面舰艇增加三分之一。
大卡缅的船厂能修载机巡洋舰。
南千岛的跑道能落安-24,将来可能落更大的。
渔业公司组建起来之后,北太平洋的渔获我们占一半。
日本海、鄂霍次克海,变成我们的内海。”
“美国太平洋舰队呢?”
“他们的补给线一万公里。
从夏威夷到日本海,中间隔着半个太平洋。
我们的潜艇从鄂霍次克海出去,下潜深度大,噪声低。
他们的反潜网铺不到那么远。锁住千岛群岛,就是把鄂霍次克海变成我们的堡垒。”
勃列日涅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
“阿尔乔姆同志,你知道现在政治局里有多少人反对建设远东的军事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