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肉案旁边。
玛莎把帆布铺在案子上,熊肉和鹿肉已经切好了,分成大小均匀的块。
阿尔乔姆拿起第一块,包在帆布里,递给排在第一位的卫兵。
“熊肉,拿回去炖。”
卫兵接过,愣了一拍。“部长同志,太多了。”
“不多。今天你们跟着跑了一天,外围警戒,抬猎物,肢解。
活是大家一起干的,肉就大家一起分。
下一个。”
第二个卫兵走过来。
阿尔乔姆又包了一块,递过去。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个卫兵接过肉的时候都说一句“谢谢部长同志”,
阿尔乔姆点一下头,继续分。
鹿肉分到伊万诺夫中士的时候,他接过包,没有立刻走。
“部长同志,熊皮您留两张,剩下一张给谁?”
“给守林人。他挂在木屋里。”
“那熊掌呢?”
“熊掌家里留两副。
剩下的一副给季米特洛夫,一副给佩特罗夫。
他们在部里盯了一个多月,也该分点。”
伊万诺夫中士点了一下头,退到旁边。
分完肉,卫兵们各自回营。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肉案上的碎布和几片零星的苔藓。
阿尔乔姆站在台阶下,把最后一个帆布包递给玛莎。
“这个家里留着。明天炖一锅。”
“好。”玛莎接过包,转身进了厨房。
索菲亚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分完了?”
“分完了。”
“你自己留了多少?”
“留了一副熊掌,两斤熊肉,五斤鹿肉。够吃一阵了。”
索菲亚把茶杯递给他。阿尔乔姆接过来,喝了一口。
“卫兵们高兴吗?”索菲亚问。
“高兴。有个年轻的,拿到肉的时候手都在抖。”
“以前没人给他们分过?”
“以前没有。
打猎是公事,打完了猎物归公。
分不分,看领导。
分多分少,也看领导。
今天不一样,今天按规矩分。谁出了力,谁就有份。”
索菲亚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走回屋里,经过门廊时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条肉案。
帆布上还残留着几片苔藓和几滴暗红色的痕迹。她收回目光,进了门。
阿尔乔姆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玛莎从厨房里探出头:“部长同志,热水好了。要不要先洗把脸?”
“来了。”
他走上台阶。
经过门廊时,薇拉正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干净的家居裙。
她看见他,走过来,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片松针摘掉。
“肉分完了?”
“分完了。”
“那明天吃什么?”
“熊肉。玛莎炖。”
薇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客厅。
阿尔乔姆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里壁炉已经生起来了,木柴在炉膛里烧着,火光映在沙发和地板上。
索菲亚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奥莉加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从厨房出来,娜塔莎从放映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阿尔乔姆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院子里的白桦树在风里轻轻晃着,路灯在树干上投出几团昏黄的光晕。
再过几天,他就要飞向另一个城市。
但今天,这片林子还在,这些人还在,这锅熊肉明天还在。
······
1977年11月6日,星期日,中午。
别墅院子里摆了四张长桌。
玛莎带着两个帮工忙了一上午。
桌面上铺着白布,
摆着炖熊肉、烤鹿腿、熏鹿肉、熊掌炖蘑菇、一碟黑鱼子酱、一篮新烤的馕、几样凉拌的蔬菜和一罐蜂蜜。
桌角醒着四瓶格鲁吉亚红酒,两箱伏特加。
后勤部的人陆续到了。
季米特洛夫第一个到,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瓶亚美尼亚白兰地。
佩特罗夫第二个,抱着一摞文件。
稽查局各组组长来了六个,各处处长来了十几个,秘书处骨干来了七八个。
院子里坐了将近四十人。
阿尔乔姆站在门廊下,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便装外套,没穿军装。
他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院子里的人比他预想的多,椅子不够,玛莎又从屋里搬了几把折叠椅出来。
“部长同志,这熊肉是昨天打的?”
佩特罗夫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碟子。
“昨天。东郊林场。三头熊,一头公鹿。”
“三头熊?”
佩特罗夫的眼睛睁大了一圈,“我听说熊不好打。皮厚,跑得快。”
“皮厚,但跑不过子弹。”阿尔乔姆笑着说。
佩特罗夫笑了一声。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部长同志,我跟着您一年多,没见您休过假。
这次去东德,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东德不是去喘气的。”
“那是那是。”
佩特罗夫连忙点头,
“我的意思是,您到了那边,至少不用天天看这些报表了。
部里的事,我和季米特洛夫同志盯着,您放心。”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佩特罗夫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谄媚,但很殷勤。
他手里那摞文件还抱着,走到哪儿都带着,像一件道具。
季米特洛夫走过来,站在阿尔乔姆旁边。
“部长同志,今天这顿饭,是送行还是庆功?”
“都是。”
“怎么讲?”
“庆功。
环太平洋计划批了。
送行。
我下周去东德,一年。”
季米特洛夫点了一下头。
他端起酒杯,朝院子里扫了一圈。“今天这桌菜,太丰盛了。
熊掌、鱼子酱、鹿肉。
您平时在部里开会,连茶都是自己带。
这顿饭,破费了。”
“偶尔一次。”
“是是是。偶尔一次。”
季米特洛夫说,
“部长同志一贯节俭。
部里的办公用品,您都是按需领用,从来不多拿。
去年冬天暖气不够,您在办公室里穿大衣批文件,没跟行政处多要一吨煤。
这些事,底下的人都看在眼里。”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季米特洛夫的话说得很顺,但每个字都像事先称过重量。
稽查局的一个组长走过来。
姓伊万诺夫,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走到阿尔乔姆面前,站定。
“部长同志。”
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我代表稽查局全体同志,敬您一杯。
我干了,您随意!”
“坐吧。不用站着。”
“不坐。站着敬。”
伊万诺夫说,
“部长同志,我跟着您一年了。
去年新规刚推的时候,我们稽查局下去查,人家骂我们是‘莫斯科的狗腿子’。
查莫斯科军区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当时想,这活儿干不下去了。
回来跟您汇报,您说了一句话,
‘查你,我就查得干干净净。不查你,是因为你主动交了底。’
这句话我记着。
后来那些骂我的人,见了面主动打招呼。
为什么?
因为制度立住了。
制度立住了,我们这些跑腿的,腰杆就硬了。”
他把杯子举高。
“这杯酒,敬制度。”
“敬制度。”
阿尔乔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杯沿。
伊万诺夫仰头喝尽,
放下杯子,
又说了一句:“部长同志,您到了东德,稽查局这边,我们照章办事。您放心。”
“好。”
伊万诺夫退下去。佩特罗夫又凑过来,手里那摞文件换了换手。
“部长同志,您这一走,部里的事,季米特洛夫同志主持。
我配合他。
您在东德那边,有什么需要部里办的,打电报回来。
我第一时间给您办。”
“好。”
“还有,”
佩特罗夫压低声音,“您办公室的东西,要不要我帮您收一收?
书、文件、茶叶罐。
等您回来的时候,还照原样摆。”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不用收。我回来还要用。”
“那当然那当然。
我是说,您不在的时候,我定期去打扫。
灰不能积。
您那盆文竹,我浇水。”
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
佩特罗夫满意地退下去,走到桌边,给自己夹了一块熊掌肉。
季米特洛夫在旁边看着,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
“佩特罗夫这个人,心细。”
“心细是好事。”
“心太细了,有时候也累。”
季米特洛夫说。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院子里,各处处长陆续过来敬酒。
一个处长端着杯子,走到他面前,大声说:“部长同志,祝您在东德工作顺利,早日凯旋!”
阿尔乔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又一个处长走过来:“部长同志,您推的新规,我们处里落实得最彻底。
签字负责制,每一张单子都有人签字。
您走了之后,我们照章办事,不打折扣。”
“好。”
第三个处长凑上来:“部长同志,您在部里这一年,部里的风气正了。
以前干活的人少,推诿的人多。
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抢着干活。这是您的功劳。”
“是大家的功劳。”
“不不不,是您带的头。
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
处长说得很诚恳,杯子举得很高,
“我们处里那几个年轻人,天天说要向您学习。学习您的工作作风,学习您的战略眼光。”
阿尔乔姆碰了碰他的杯沿。处长仰头喝尽,退下去。
季米特洛夫端起酒杯,朝院子里扫了一圈。
“部长同志,您看这些人。平时开会,一个个板着脸。今天倒好,嘴都甜。”
“今天高兴。”
“高兴是真高兴。熊肉是真香。”
季米特洛夫说,“不过,他们说的话,您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我什么时候当真过?”
季米特洛夫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主桌前面。
院子里的人陆续放下筷子,看着他。
“今天这顿饭,两个意思。”
阿尔乔姆说,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第一,环太平洋计划批了。
在座的各位,这一年多跟着熬。
新规推行,十二个军区核查,莫斯科军区的案子,白俄罗斯的窟窿。
每一件事,都有人出了力。
这杯酒,敬你们。”
桌边的人陆续站起来。佩特罗夫第一个,杯子举得很高。
稽查局的组长们跟着站起来。
各处处长也站起来了。
院子里四十来个人,杯子举在半空,杯沿碰着杯沿,声音碎而清脆。
“为苏维埃!为信仰!”
佩特罗夫带头喊了一声。
“为苏维埃!为信仰!”
院子里的人跟着喊。
阿尔乔姆仰头喝尽。放下杯子。
“第二件事。”
阿尔乔姆继续说,
“下周我去东德。一年。
兼西方集群代理司令。
总后勤部这边的工作,从今天起,交给季米特洛夫同志。
签报不用再送到我桌上。
重大事项报乌斯季诺夫同志。日常事务季米特洛夫拍板。”
桌面上安静了一拍。
有人放下杯子,有人转头看旁边的人。
季米特洛夫坐在桌首另一头,端着杯子,没有动。
“我走之后,总后勤部的事,季米特洛夫说了算。”
阿尔乔姆说,
“你们听他的,就是听我的。
制度在,规矩在。
我回来之后,也不会再插手。”
他停了一拍。
“这一年多,我跟各位共事,很高兴。
在座的有的人跟了我一年多,有的人跟了我几个月。不管跟了多久,活是大家一起干的。
这杯酒,敬我们一起熬过的这一年。”
他端起杯子,仰头喝尽。桌边的人陆续举起杯子。
“为部长同志的健康!”有人喊了一声。
“为部长同志的健康!”院子里的人跟着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