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站在他身后,手指攥着挎包带子,攥得发白。
娜塔莎端着相机,镜头对准那两头倒下的熊,按了两下快门。
奥莉加从右翼收拢过来,站在阿尔乔姆旁边。
“三头。全倒了。”
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卫兵跑过来,逐一检查。
第一头,胸腔中弹。
第二头,索菲亚打的,也是胸腔。
第三头,阿尔乔姆打的,子弹从肩胛骨后面穿进去,贯穿心脏。
“都是好枪法。”伊万诺夫中士说。
“抬回去。”阿尔乔姆把猎枪挎回肩上。
卫兵们用树枝和帆布做了三个简易担架,把熊抬回开阔地。
守林人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杆老步枪,脸上有一道很浅的弧度。
回到木屋前,卫兵们围着三头熊开始肢解。
动作熟练,分工明确。
阿尔乔姆留了大约两百斤最好的肉,剩下的让卫兵们分。
伊万诺夫中士接过一块熊腿,愣了一下。“部长同志,这太多了。”
“今天打到的,就归今天的人分。拿回去给家里人吃。”
“乌拉——!”卫兵们喊道。
索菲亚站在木屋门口,把猎枪靠在墙上。
奥莉加打开保温瓶,倒了几杯茶,分给每个人。
薇拉坐在木屋前的木墩上,把挎包里的饼干分给卫兵。
娜塔莎端着相机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阿尔乔姆在木屋前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松林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冠上的霜落下来,碎成一片细小的白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瞬。
薇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打了两个。”
“你数着的?”
“大的一个,跑的那个一个。两个。”
“索菲亚打了一个。”
“她打的是站着不动的。你打的是跑着的。”薇拉说,“跑着的难打。”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远处那片松林。
自己的卫兵,必须笼络好,他们是自己的嫡系,是安全的基础。
······
午饭在木屋前吃的。
玛莎装的面包、煮鸡蛋、奶酪和一壶茶。
卫兵们在旁边的长桌上吃,阿尔乔姆和四个女人坐在木屋门廊的台阶上。
薇拉把一块奶酪夹在黑面包里,递给阿尔乔姆。
索菲亚端着茶杯,看着远处那片松林。
“下午还走不走?”
奥莉加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
“走。”
阿尔乔姆说,“守林人说南坡下面有一群欧洲马鹿,昨天傍晚看到的。”
“几只?”
“七八只。有公的,有母的,还带着小的。”
“那你打什么?”
“公的。”
“母的呢?”
“不打。”
奥莉加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母鹿肚子里有崽,杀了就是两条命。
幼鹿不够吃,打了浪费。”
阿尔乔姆站起来,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
“老猎人的规矩。
入冬前打公鹿,打完就走。
剩下的让它们过冬,明年春天还能再长起来。”
索菲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套?”
“雅库茨克。跟一个鄂温克老猎人学的。他教我打猎,也教我留种。”
娜塔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站起来。
“那今天要是只有母鹿呢?”
“那就空手回来。”
下午一点半,队伍重新散开。
还是老规矩,间隔五十米,卫兵外围警戒。
守林人领着阿尔乔姆往南坡走,薇拉和娜塔莎跟在后面。
索菲亚走左翼,奥莉加走右翼。
南坡比北坡平缓,松树稀一些,露出大片大片的苔藓地和低矮的灌木丛。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苔藓上铺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斑。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守林人停住,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蹄印。
“新鲜的。往那边去了。”他朝南边的山坳指了指。
阿尔乔姆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薇拉站在他身后,屏住呼吸。
娜塔莎端着相机,镜头对准山坳方向。
等了大约五分钟。
山坳入口处,先探出一头母鹿。
它站定,耳朵竖着,朝这边听了一瞬。
然后它迈步走出来,后面跟着三头母鹿,两头小鹿。一共六头。全是母的和小的。
索菲亚在左翼端枪,瞄准了走在最前面的母鹿。
“别打。”阿尔乔姆低声说。
索菲亚把枪口压低。
奥莉加在右翼也端枪,同样没扣扳机。
母鹿群在苔藓地上慢慢走着,低头啃了几口,又抬头听了一拍。
其中一头小鹿跑了两步,被母鹿用鼻子拱回来。
它们在山坳入口处停了一会儿,然后朝深处走了。
“走吧。”
阿尔乔姆说,“往东走,那边有个老林场。守林人说公鹿一般在那边。”
队伍转向东。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
松林渐渐密了,苔藓地上出现了更多的蹄印,有大的,有小的。
守林人蹲下来看了一眼,指着一串深而圆的蹄印。
“公的。新鲜的。往北去了。”
阿尔乔姆端着枪往北走。
薇拉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娜塔莎举起相机,朝前方的林隙拍了一张。
又走了十分钟。
前方一处矮崖下面,一头公马鹿正站在灌木丛旁边,低头蹭着树干。
它的角很大,分叉很多,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暗棕色的光。
体型比上午那些母鹿大了一圈,肩背厚实,脖子上覆着深色的鬃毛。
阿尔乔姆端枪。
索菲亚在左翼也端枪。
奥莉加在右翼,枪口压低。
“距离七十。”索菲亚低声说。
“你打还是我打?”阿尔乔姆问。
“你打。”
阿尔乔姆瞄准公鹿的肩胛骨后面,扣扳机。
枪声炸开。
公鹿向前一蹿,撞在矮崖上,侧身倒下去。
角卡在灌木丛里,四条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薇拉呼出一口气。“打中了。”
娜塔莎按下快门。
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卫兵跑过来。
他蹲下检查。
“正中胸腔。一枪毙命。这头不小,得有两百斤。”
“抬回去。”阿尔乔姆把猎枪挎回肩上。
索菲亚从左翼收拢过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公鹿。
“角真大。”
“三岁的鹿。正是最好的时候。”阿尔乔姆说。
“你怎么知道是三岁?”
“角的分叉。三岁三个叉,四岁四个叉。这头三个半,差一点四岁。”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奥莉加从右翼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头公鹿。
“打了多少?”
“一头。”
“就一头?”
“公的就一头。母的不能打。”
奥莉加点了一下头。
“那回去怎么分?”
“熊肉留家里,鹿肉分卫兵。这头公鹿,够分。”
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卫兵用树枝和帆布做了个简易担架,把公鹿抬回木屋。
阿尔乔姆跟在后面。
薇拉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你今天一头熊,一头公鹿。”她说。
“你数着的?”
“每天数。”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回到木屋前,卫兵们把公鹿和上午的三头熊排在一起。
太阳挂在西边松林上面,光线斜斜地照在开阔地上,把木屋的影子和卫兵们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索菲亚把猎枪靠在墙角,
拿起保温瓶倒了一杯茶。
奥莉加坐在木墩上,把靴子上的泥蹭掉。
娜塔莎端着相机翻看今天拍的照片,从三头熊翻到一头公鹿。
薇拉走过来,站在阿尔乔姆旁边。
“部长同志,你为什么不打母的?”
“我跟你说了。母的有崽。”
“那你怎么知道哪头有崽,哪头没有?”
“这个季节,母鹿要么怀崽,要么带崽。公鹿不带崽。打公的不伤两条命。”
薇拉点了一下头。
她把挎包从肩上摘下来,放在木墩上。
“你这个人。”
说,“打猎还讲规矩。”
“打猎不讲规矩,明年就没得打。”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卫兵们把三头熊和一头公鹿归拢到一处,用帆布盖好。
守林人蹲在木屋门口,把猎枪拆开,用一块旧布擦枪膛。他擦得很慢,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过。
阿尔乔姆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守林人抬起头。
“今天辛苦你了。”阿尔乔姆说。
“不辛苦。熊在南山坡待了半个月了,天天祸害林子。你们不来,我也得想办法。”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公鹿旁边。
他抽出猎刀,从鹿腿上切下一块,大概有十来斤,用干净的帆布包好,走回来递给守林人。
“这块鹿腿肉你留着。”
守林人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接过去,掂了掂。
“部长同志,这太多了。”
“不多。
今天没你带路,我们找不到那三头熊。
熊害除了,林子清净了,明年春天鹿还能再长起来。
这根腿是谢你的。”
守林人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包的边角掖了掖,包严实了。
“熊皮呢?”守林人问。
“熊皮我带走两张。剩下一张留给你。
你挂在木屋墙上,明年开春有人进林场,看见熊皮,就知道这片林子有主了。”
守林人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把帆布包和猎枪一起拎进木屋。
车队装好猎物,准备出发。
卫兵们把熊和鹿抬上越野车。
伊万诺夫中士走过来:“部长同志,猎物都装好了。
三头熊,一头公鹿。
您留的熊肉和鹿肉装在第二辆车上,剩下的分给卫兵。”
“分的时候叫上我。”
“是。”
车队驶出林区,拐上通往莫斯科的公路。
十一月的莫斯科郊外,天暗得早。
路两侧的白桦林只剩灰白色的树干,在暮色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车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墨黑。
远处莫斯科市区的灯火亮起来,在地平线上铺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回到别墅时,门廊的灯已经亮了。
玛莎站在门口,看见车停稳,把毛巾搭在手臂上。
“部长同志,回来了。热水烧好了。”
“先分肉。”
玛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进屋叫人。
厨房里出来两个帮工,把第二辆车上的熊肉和鹿肉抬到院子里。
伊万诺夫中士指挥卫兵们在院子里排成两列。
阿尔乔姆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人。
八名卫兵,加上伊万诺夫中士,一共九个。
还有玛莎和两个帮工。
“今天打了三头熊,一头公鹿。”
阿尔乔姆说,
“熊肉家里留一半,
剩下的一半分给你们。
鹿肉全分。每人一份,自己过来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