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玛莎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桌面上摆了十道。正中央是一只烤乳猪，整只，皮烤得金红透亮，嘴里叼着一只苹果，四只蹄子用锡纸包着。
旁边是一盘煎牛排，厚切，表面焦褐，切开是粉色的，码在铁盘上，冒着热气。
再旁边是一整条清蒸鲟鱼，鱼身划了几刀，塞着柠檬片和香草，鱼皮银亮。
一碟黑鱼子酱码在碎冰上，旁边搁着薄切黑面包和一小碟黄油。
一盆炖羊肉，汤汁浓稠，加了杏干和葡萄干。
一篮新烤的馕。
一碟腌黄瓜。
一碟酸奶油拌红菜头。
还有一盘烤蔬菜，茄子、西葫芦、红椒，刷了橄榄油，边缘微焦。
桌角醒着两瓶格鲁吉亚红酒，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细流。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
索菲亚在左手边，薇拉在右手边，奥莉加和娜塔莎在对面。
“今天什么日子？”奥莉加拿起叉子，看着满桌的菜。
“高兴的日子。”阿尔乔姆说。
“你上次说高兴，是塔什干回来。上上次说高兴，是黑海回来。”
奥莉加叉了一块牛排，放在自己碟子里，“这次又是什么？”
“环太平洋计划，政治局批了。”
奥莉加的叉子停在半空。
娜塔莎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薇拉坐在阿尔乔姆旁边，手指搭在桌沿上。索菲亚端起酒杯，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批了？”奥莉加问。
“批了。勃列日涅夫同志亲自拍的板。”
奥莉加把叉子放下来，端起面前那杯酒，站起来。
“那我敬你一杯。”
阿尔乔姆也站起来。
两个人碰了碰杯沿。
奥莉加仰头喝尽，坐回去。
娜塔莎跟着站起来，也敬了一杯。
索菲亚端着杯子坐在原位，朝阿尔乔姆举了一下，抿了一口。
薇拉最后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举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仰头喝了。
玛莎从厨房又端出一碟酸奶油，放在桌子中央。
“部长同志，趁热吃。乳猪凉了皮就不脆了。”
阿尔乔姆拿起刀，
切了一块乳猪皮，
放在薇拉碟子里。
又切了一块，放在索菲亚碟子里。
奥莉加自己动手，切了一大块，蘸了点酸奶油，塞进嘴里。
“好吃。”
奥莉加说，“比上次那只还脆。”
“玛莎今天烤了三个小时。”阿尔乔姆说。
“三个小时？”
薇拉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猪皮，“那不是很早就起来准备了？”
“早上六点。”
玛莎在桌尾说，“市场刚开门，去买的新鲜乳猪。”
薇拉把那块猪皮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娜塔莎坐在对面，切了一块鲟鱼，放在碟子边上。
“你下周走？”
“下周。”
“具体哪天？”
“等办公厅通知。应该是周三或者周四。”
娜塔莎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
她叉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索菲亚放下酒杯，看着阿尔乔姆。
“东德那边，你打算带谁去？”
“扎伊采夫跟我去。伊万诺夫中士和卫队。”
“总后勤部这边呢？”
“季米特洛夫代为主持。
重大事项报乌斯季诺夫同志。
佩特罗夫负责日常行政。
你和奥莉加在改革办公室盯着三条线的对接。”
索菲亚点了一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薇拉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拿起一只虾，剥了壳，放在阿尔乔姆碟子里。
然后又剥了一只，放在自己碟子里。
她没有吃，只是用叉子拨着虾肉。
“薇拉。”阿尔乔姆看着她。
“嗯。”
“你想说什么？”
薇拉把叉子放下来，抬起头。“你说过，从东德回来之后，带我们去海参崴。”
“说过。”
“那你先去东德，一年。回来之后去海参崴。海参崴那边安顿好了，再接我们。”
“对。”
“那这一年，我在莫斯科等你？”
“对。在莫斯科等我。”
薇拉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你到了东德，给我写信。”
“写。”
“每个星期都写。”
“每个星期。”
薇拉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实。
她拿起叉子，把碟子里那只虾叉起来，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奥莉加给阿尔乔姆添了半杯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她端起杯子，看着阿尔乔姆。“你刚才给杜比宁打电话了？”
“打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二年，第一次觉得远东有人管了。”
奥莉加端着杯子，安静了一拍。“那你到东德之后，别把远东忘了。”
“忘不了。
大卡缅的勘测队已经派了。
等我从东德回来，岸线数据、地质报告、水文资料，全部准备好，放在我桌上。”
奥莉加把杯子举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行。那我等着。
等你从东德回来，去海参崴。
海参崴那边安顿好了，接我们过去。”
“好。”
桌面上重新响起碗勺的声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在院子里投出几团昏黄的光晕。
玛莎站起来，把空碟子收进厨房。
娜塔莎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茶，看着天花板。
索菲亚切了一块乳猪肉，放在自己碟子里，慢慢嚼着。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他放下杯子，看着桌边的五个人。
索菲亚、奥莉加、薇拉、娜塔莎、玛莎。
她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菜，喝茶，偶尔说一两句话。
窗外的白桦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投在窗帘上，忽长忽短。
再过几天，他就要飞向另一个城市。
但今天晚上，这张桌子还在，这些人还在，这顿饭还在。
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鲟鱼肉，放在碟子里，慢慢吃。
······
1977年11月5日，星期六，清晨。
天还没亮透，别墅院子里停着五辆车。
三辆黑色海鸥轿车，两辆深灰色军用越野车。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头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路况简报，脚边放着一摞帆布包。
八名卫兵穿着深灰色作训服，
腰间别着猎刀和弹药带，
分成两组站在车旁。
阿尔乔姆从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肩上挎着一杆老式双筒猎枪，枪托上有一道浅痕。
索菲亚跟在后面，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厚外套，翻毛皮靴，手里拎着一杆猎枪。
奥莉加拎着一只保温瓶，腰间系着一只皮囊。
薇拉从楼梯上跑下来，围巾绕了两圈，帽子扣在后脑勺上。
娜塔莎最后出来，
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
手里没拿枪。
玛莎站在门口，手里搭着一条干毛巾。
“部长同志，中午的吃食装好了。面包、煮鸡蛋、奶酪、一壶茶。”
“装车上。”阿尔乔姆说。
伊万诺夫中士接过帆布包，放进越野车的后备箱。
“今天去哪里？”索菲亚问。
“东郊林场。再往里走十公里。”
阿尔乔姆拉开车门，
“守林人昨天带了话，说林子里来了三头棕熊，在南山坡那片松林边上。
入冬前最后一顿，得赶在它们进洞之前。”
“三头？”
“一头大的，两头小的。守林人说的。”
索菲亚坐进副驾驶。
奥莉加和薇拉坐后座。
娜塔莎上了第二辆车，自己开。
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四名卫兵上了第一辆越野车，在前面开路。另一辆越野车跟在最后。
车队驶出别墅区，拐上通往东郊的公路。
十一月的莫斯科郊外，白桦林叶子落尽了，只剩灰白色的树干和光秃秃的枝桠。
路边的草地枯黄，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伊万诺夫中士每隔几分钟用电台报一次位置。“前方道路畅通。进入林区路段，无异常。”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碎石路。
路两侧的针叶林密了起来。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尽头是一排木屋，屋顶压着厚厚的干草，烟囱里冒着细烟。
守林人站在木屋门口等着。
五十多岁，脸被风吹得发黑，穿着一件旧皮袄，手里攥着一杆老式步枪。
“部长同志。熊还在。
昨天傍晚我看见的，三头。
大的在林子里，两头小的在溪边。它们今天没走远，脚印往南去了。”
“带路。”阿尔乔姆说。
守林人上了越野车。
车队在开阔地边缘停下来。
阿尔乔姆下了车，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枪膛。
索菲亚和奥莉加也下了车，各自检查猎枪。
薇拉背着挎包，站在车旁。
娜塔莎端起相机，朝远处拍了一张。
“老规矩。”
阿尔乔姆说，
“散开，间隔五十米。
不要扎堆。
卫兵外围警戒。看到猎物先判断，再决定放不放。”
“知道。”
索菲亚端着枪往左走了。
“上次你也是这句话。”
奥莉加说，“上次你一只没打着。”
“上次是春天，熊不在那片林子。”索菲亚头也不回地说。
奥莉加笑了一声，端着枪往右走了。
阿尔乔姆带着薇拉和娜塔莎往中间走。
守林人在前面引路。
薇拉走在阿尔乔姆左边，挎包斜挎在肩上。
娜塔莎落后几步，端着相机走走停停。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灌木丛里传来一声低吼。
守林人停住脚步，抬手朝左前方指了一下。
阿尔乔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棵老松树下面，一头棕熊正低着头扒拉树根下面的什么东西。
体型很大，肩背隆起，毛色深棕，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阿尔乔姆端枪。
索菲亚在左翼也端枪。
奥莉加在右翼，枪口压低，没抬起来。
“距离多远？”索菲亚问。
“一百米。”阿尔乔姆说。
“你打。”
阿尔乔姆瞄准，扣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林地里炸开。
那头棕熊猛地向前一扑，侧身倒在树根旁边的苔藓上。它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薇拉呼出一口气。“打中了。”
娜塔莎按下快门。
索菲亚和奥莉加从两翼收拢过来。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卫兵跑过来，蹲下检查猎物。
“正中胸腔。一枪毙命。”伊万诺夫中士说。
“还有两头。”
守林人说，“往南去了，大概两百米。”
阿尔乔姆把猎枪重新挎回肩上。“追。”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一条小溪。
溪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的苔藓上有新鲜的熊掌印。
守林人蹲下来看了一眼，朝溪对岸的松林指了指。
松林边缘，两头熊正并排走着。
一头半大，一头小些。
它们走得不快，像是刚吃饱，正在找地方歇脚。
阿尔乔姆端枪。
索菲亚在他左翼，也端枪。
“左边那头归你。”阿尔乔姆说。
索菲亚瞄准，扣扳机。
枪声响起，左边那头熊向前扑倒，滚了一圈，不动了。
右边那头熊受惊，转身往林子里跑。
阿尔乔姆端枪，瞄准，扣扳机。
第二声枪响。
跑动中的熊猛地栽倒，向前滑出两步，停在松树根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