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
“你看懂了就行。”
乌斯季诺夫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看着他,
“我在国防部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政治局会议上这么痛快。
以前开这种会,我们国防部的议题,预算被砍一半,计划推后三年,权属划来划去,最后不了了之。
今天不一样。
今天总书记亲自站台。
数据是你写的,方案是你做的,连外交问题都是你回答的。”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茶是热的,冒着气。
“诺维科夫问预算。
格里申问权属。
帕托利切夫问外交。
三个人,三个问题。
你回答了外交,我回答了预算和权属。
总书记回答了所有人。”
“总书记同志的战略眼光,我没法比。”
阿尔乔姆说。
“你也不用比。”
乌斯季诺夫说,“他看的是三十年。
你看的是三年。
我看的是三年之后你把大卡缅建成什么样。
分工不一样。”
他把茶杯搁回碟子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阿尔乔姆。”
“在。”
“总书记对你很器重。
大家都看出来了。
他让你去东德,兼西方集群代理司令。
一年。
一年之后回来,环太平洋计划开始实施。
这个安排,在座的委员都听懂了。
驻德集群是全苏联最精锐的部队。
你去了东德,手里就有了兵。
一年之后回来,第一副部长的位置还在,手里还多了一年军功。
这个布局,比你在莫斯科熬三年都管用。”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乌斯季诺夫说,
“东德那边,扎哈罗夫留下的摊子虽然乱,但驻德集群的底子好。
军纪散了,你整军纪。
后勤乱了,你理后勤。
整好了,理顺了,那就是你的政绩。
回来之后,谁再想动你,得先掂量掂量。”
他停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帕托利切夫最后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他在算账。”
乌斯季诺夫说,
“帕托利切夫是分管外贸的书记,他背后是外贸部和外贸系统。
他反对环太平洋计划,是怕渔业公司抢了外贸部的权。
但总书记当场拍板,他改不了。
他现在要算的是,
——怎么在你的计划里,给外贸部留一块地盘。
他看你那一眼,是在重新评估你的分量。”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诺维科夫和格里申也一样。
诺维科夫背后是重工业系统。
环太平洋计划里的船厂、导弹集群,每一块都需要重工业部配套。
他反对预算,
但计划批了之后,重工业部反而多了活儿。
格里申背后是农业系统。
渔业公司组建起来,农产品出口多了一条渠道。
他们现在都在算,怎么从你的计划里分一块。”
他把面前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到第一页。
“你的附则第三页,——‘签字负责制,谁管的谁签字,出了事谁担’。
这一条,总书记说他记下了。
诺维科夫他们还没看懂这一条的分量。
等看懂了,他们会来找你。”
“来找我?”
“对。你的计划批了,但执行的时候,每一项都需要他们配合。
谁配合得好,谁就能在下一轮预算里多拿一块。
谁不配合,谁就在签字栏上留白。
签字负责制,谁签字谁担责。
不签字的,将来出了问题,跟你没关系。
但他们的系统也拿不到好处。”
乌斯季诺夫把文件放下。
“你把权属划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这在莫斯科,是很少见的事。
大部分人写计划,权属故意留模糊,方便后面扯皮。
你不留模糊,你把每一块都切好了。
诺维科夫他们恨你,但也没法跟你扯皮。”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拍。
“部长同志,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你说。”
“帕托利切夫最后看了我一眼。
诺维科夫没有。
格里申也没有。
这三个人,谁最需要担心?”
乌斯季诺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帕托利切夫。
外贸系统最怕的不是预算被砍,是权属被划走。
渔业公司是国防直属,外贸部插不进手。
但他看了你一眼,说明他在想怎么补救。
诺维科夫没看你,说明他还在气头上,没转过弯来。
格里申也没看你,但他端着茶杯半天没喝,说明他在算,只是算得慢。”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阿尔乔姆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今天在政治局的表现,很好。
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该听的听了。
总书记明面上批评你越权,
暗地里给你撑腰。
你一句都没辩解,站在那儿听着。
这就对了。
政治局开会,不是辩论赛。
谁最后拍板,谁说了算。
总书记拍了板,你就不用再说话了。”
他收回手。
“回去准备吧。
东德那边冷,比莫斯科冷。
厚衣服多带两件。
下周出发之前,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有些事,当面交代。”
“好。”
阿尔乔姆站起来,把公文包拿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你今天在政治局回答帕托利切夫那个外交问题的时候,
说的是——‘谁有实力,谁定规矩’。”
“说了。”
“这句话,帕托利切夫记住了。
诺维科夫记住了。
格里申也记住了。
我也记住了。”
他坐回椅子里,拿起钢笔。“去吧。”
阿尔乔姆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块。
他走过亮块,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均匀地响着。
门厅里,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门边等着。
“回别墅。”
“是。”
车队驶出国防部大院,拐上通往郊区的街道。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黑色的火山岩,在掌心里握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但握了一会儿之后,慢慢热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行道树叶子落了大半,铺在路肩上,被车轮卷起来又落回去。
再过几天,他就要飞向另一个城市。
但今天,他只需要坐在这辆车里,把这块石头握热。
······
回到别墅是下午三点。
阿尔乔姆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
他把公文包搁在桌角,拿起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线路转了三道,响了七八声,那头接起来了。
“太平洋舰队司令部。”
“我是国防部第一副部长阿尔乔姆·伊万诺夫。接杜比宁同志。”
“请稍等。”
线路转了两拍。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过来,带着远东海军特有的粗粝质感:“阿尔乔姆同志。莫斯科那边有消息了?”
“有了。今天上午,政治局会议。环太平洋计划,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杜比宁的声音传过来,
比刚才低了一度,
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批了?”
“批了。
勃列日涅夫同志亲自拍的板。
苏斯洛夫签字。
政治局委员全票通过。”
“全票?”
“有几个反对的,后来都举了手。”
杜比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阿尔乔姆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从平稳变深,又慢慢平下来。
“阿尔乔姆同志。”
杜比宁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点,
“我代表太平洋舰队全体官兵,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是政治局的决定。”
“政治局的决定是你推的。”
杜比宁说,
“我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二年,递了三十七份报告。
三十七份,批了四份。
四份都是补锅的。
从来没批过一份从根上解决的。
你这份计划,我看了三遍。
大卡缅、南千岛、海参崴、共青城、渔业公司。
每一条都是我递过的、被人退回来的。
你把它捡起来了,又送回去了。
这次政治局批了。”
他停了一拍。
“阿尔乔姆同志,我现在就给科洛廖夫和扎伊采夫打电话。
他们俩今天在港里。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好。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下周去东德。
国防部第一副部长,兼西方集群代理司令。
一年。”
杜比宁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东德?为什么?”
“扎哈罗夫同志在疗养院。
军纪散了,后勤乱了。
总书记让我去主持军务。
一年之后回莫斯科,环太平洋计划开始实施。
我去海参崴。”
“你来海参崴之前,先来东德?”
“对。”
“东德冷。”
“我知道。”
杜比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
“你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短。
行。你去东德,把军纪整好,回来再来海参崴。
大卡缅的勘测队我已经派了。
等你回来的时候,岸线数据、地质报告、水文资料,全部准备好,放在你桌上。”
“好。”
“还有一件事。”
杜比宁说,
“你那份计划里,渔业公司归海军牵头。
我这边已经开始摸船队的底了。
现有渔船多少条,船员多少人,加工船几条,运输船几条。
等你回来的时候,数字都给你备好。”
“好。”
“阿尔乔姆同志。”
“嗯。”
“我干了十二年。
第一次觉得,远东这边的事,有人管了。”
阿尔乔姆握着听筒,安静了一拍。
“管的人是你。”
杜比宁说,“你来了,就有人管了。”
“我会来的。”
“挂了。长途贵。”
听筒放回去的声音很轻。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窗外,院子里的白桦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落了大半,铺在石板路上。
他把那块黑色的火山岩从桌角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但握了一会儿之后,慢慢热了。
索菲亚推门进来,站在门框边。
“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给杜比宁报了个信。”
“他怎么说?”
“他说,
他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二年,第一次觉得远东有人管了。”
索菲亚走过来,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
“你下周就走?”
“下周。具体日子等办公厅通知。”
索菲亚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问。
她伸手把他搭在桌角的外套拿起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然后转身走出去,脚步轻而稳。
阿尔乔姆把石头放回桌角,
拿起钢笔,
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东德·一年·大卡缅勘测队已派。”
折好,放进抽屉。
那块黑色的火山岩还在桌角,和“专线方案”、“基辅”、“大卡缅·南千岛·海参崴”的便签排在一起。
“晚饭什么时候好?明天,我不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