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看着他。
杜比宁的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太阳晒得发红,眼神很直,不躲不闪。
“你在这儿十二年,之前有人来考察过大卡缅吗?”
“来过。三次。两次是海军部的人,一次是总参的。
每次来都住三天,看岸线、看水文、看地质,走的时候都说回去打报告。
报告交上去,没有下文。”
“为什么没有下文?”
“因为西边更重要。”
杜比宁说,“东德、波兰、捷克,每一个都比远东急。
太平洋舰队想修个船坞,报告递了三年,批了一句话,——‘暂缓’。
我的潜艇坏了,拖去黑海修。
驱逐舰坏了,拖去列宁格勒。
一来一回,半年没了。
这十二年,我在港里趴着的时间比在海上巡逻的时间长。”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海参崴本地的,带着一股烟熏的味道。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因为你那三次报告,写的都是海军部要修船坞。
这次我写的,是国防部要建远东军工体系。
船坞、导弹厂、坦克厂、飞机厂,还有渔业公司。
海军只是其中一块。”
杜比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食堂角落里那桌值夜班的军官陆续起身走了,脚步声从旁边经过,没有人往这边看。
勤务兵过来收走空盘,又续了茶。
“阿尔乔姆同志。”
杜比宁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不信莫斯科。
我在远东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人来,看了,说了,走了。
没有一个人真正把东西留下来。
你说的环太平洋计划,四年之后,你还在莫斯科吗?
五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呢?”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搁回碟子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不能保证。”
阿尔乔姆眼神坚定地说,
“但我能保证一件事,——我会把这份计划送进政治局。
批了,开工。
不批,我再来。
明年不批,后年再来。
每次来,都带一份新数据。
直到批为止。”
杜比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完,放下。
“行。我信你这一次。”
他站起来。阿尔乔姆也站起来。
杜比宁伸出手,力道比在机场时重了三分。
“明天南千岛,后天海参崴船厂。三天看完了,我送你上飞机。”
“好。”
杜比宁松开手,转身走出食堂。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静下来。
阿尔乔姆独自站在桌边,看着窗外港口的灯火,海面上浮着几点渔火,一明一灭。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慢慢穿上,走回房间。
······
早上六点,海参崴机场。
天还没亮透,跑道的灯亮着,把两侧的薄雾照成一片灰白色。
安-24停在停机坪上,机身是军绿色的,螺旋桨已经装好了。
杜比宁站在舷梯旁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海军作训服,没戴帽子。
“择捉岛。飞两个小时。岛上有个简易跑道,安-24能落。”
“南千岛那边什么情况?”阿尔乔姆问。
“四个岛。
择捉、国后、色丹、齿舞。
择捉最大,有驻军。
国后有个渔港。色丹和齿舞只有边防哨所。”
“日本人盯着哪个?”
“四个都盯着。
北方四岛,他们喊了十几年。择捉和国后是重点。”
阿尔乔姆上了飞机。
扎伊采夫跟在他后面,手里夹着记录本和相机。
机舱不大,两排座椅,中间一条窄过道。杜比宁坐在前面一排,阿尔乔姆坐在他后面。
引擎发动,螺旋桨转起来。
飞机滑上跑道,加速,离地。
窗外的海参崴轮廓渐渐缩小。
金角湾大桥像一道灰色的线,从东岸拉到西岸。
日本海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深蓝色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
飞了大约四十分钟,海面上开始出现岛屿的轮廓。
杜比宁侧过头,声音压过引擎的嗡鸣:“右边那个是国后岛。左边是择捉。”
阿尔乔姆往窗外看。
择捉岛在机翼左侧铺展开来,狭长的一条,北面是陡峭的火山山脊,南面是平缓的海岸线。
岛上的植被很密,深绿色的针叶林覆盖了大半个岛面。
海岸线上有几处白色的浪花带,那是礁石在挡水。
“择捉的驻军在哪儿?”
“岛南边。有个锚地,叫纱那。
驻军一个团,外加一个边防哨所。”
飞机开始下降。
跑道的轮廓出现在窗外,短短的,铺在一片平缓的草地上,一端是海,另一端是山。
跑道旁边立着几排低矮的营房,烟囱里冒着白烟。
飞机触地,滑行,慢慢停下来。
螺旋桨减速,舱门打开。
冷空气灌进来,比海参崴更冷,带着一股火山岩和湿苔藓的气味。
阿尔乔姆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穿深灰色陆军制服的上校,四十多岁,脸被海风吹得粗红。
“阿尔乔姆同志,我是择捉岛驻军指挥官,维克托·安德烈耶维奇·库兹明。”
“库兹明同志。”
“车准备好了。先去驻地,还是先看海岸线?”
“先看海岸线。国后岛能看清吗?”
“能。隔一条海峡,天气好的时候肉眼能看见。”
库兹明引着他们上了一辆越野车。
车沿着一条碎石路往南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处高地的边缘。
高地下面是陡峭的断崖,断崖尽头是海。
海面平静,对岸的岛屿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是国后岛。”
库兹明指着对岸的轮廓说,
“中间那条海峡,叫叶卡捷琳娜海峡。最窄的地方三公里。”
阿尔乔姆站在高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下面。
断崖几乎垂直,崖壁是黑色的火山岩,被海浪拍出一片白色的泡沫。他转过身,看着高地上的平地。
“这里能部署什么?”
“岸基反舰导弹。
射程覆盖整个海峡。”
库兹明说,“雷达站。还有潜艇补给点。北面的海湾水深够,潜艇能靠。”
“现在有什么?”
库兹明沉默了一拍。“什么都没有。”
“防空呢?”
“一个高炮连。装备是旧的,连雷达都没有。”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走到高地的另一侧,朝北面看了一眼。
岛的中部有一座火山,锥形的山体在晨雾中露出上半截,山顶有雪。
“那是爷爷岳火山。”
库兹明说,“海拔一千八百米。”
“岛上有多少人?”
“驻军一千二。渔民加上家属,总共不到三千。”
“补给怎么来?”
“海参崴。半个月一趟船。冬天浪大,有时候一个月都靠不了岸。”
阿尔乔姆把库兹明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他在高地上走了两圈,又走回崖壁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海峡的水色。
海水深蓝,靠近岸边的礁石处能看到几道暗流。
“库兹明同志。”
“在。”
“如果让你守这个岛,你缺什么?”
库兹明站在他旁边,想了想。
“缺的东西多了。雷达、导弹、飞机跑道、补给船。
但最缺的是——命令。”
“什么命令?”
“驻守命令。
我在这个岛上干了三年。
每年冬天补给最紧张的时候,我都会想同一件事,
——万一日本人来了,我往哪儿退?
后面是海,前面是山,中间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高地。
我没有退路,但我也没有火力。
我只能发报。
发完报,等莫斯科回电。
莫斯科的回电永远是两个字:‘坚守’。”
阿尔乔姆看着他。
库兹明的颧骨上有两道很深的纹路,眼角也是,被海风和日晒刻进去的。
“以后不会只回两个字了。”阿尔乔姆说。
库兹明看着他。
“雷达、导弹、跑道、补给船。
我一样一样写进计划里。
政治局下周议。
议过了,就拨款。拨款了,就开工。”
库兹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目光从阿尔乔姆脸上移开,落在海峡对面国后岛的轮廓上,看了一会儿。
“我信你。”他说。
阿尔乔姆转过身,朝停车的位置走。
扎伊采夫快步跟上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部长同志,择捉岛的驻军人数、装备状况、补给周期、海岸线长度、海峡宽度都记了。
库兹明上校说的‘缺命令’那一段,原话记了。”
“好。回去整理。明天看海参崴船厂,后天写补充材料。”
三辆越野车沿来路往回开。
碎石路在车轮下嘎吱作响,
窗外是择捉岛深绿色的针叶林和远处爷爷岳火山的雪顶。
阿尔乔姆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杜比宁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觉得够吗?”
“什么够?”
“这些岛屿。建雷达、建导弹、修跑道。”
阿尔乔姆睁开眼,看着窗外。
“不够。”
他说,“但不建,永远不够。”
杜比宁没有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碎石路在车轮下延伸,一直通到那座短得只能落安-24的跑道上。
······
早上八点,海参崴。
车队从舰队招待所出发,沿着金角湾北岸的公路向东行驶。
窗外是密集的港口设施,
——吊车、仓库、堆场、铁轨。
几艘货轮停在泊位上,吊臂正在卸货。
再往东,海面变宽,海岸线向东南方向延伸,船厂的轮廓从晨雾中慢慢显现出来。
海参崴船厂比黑海造船厂小得多。
两个船台,一个舾装码头,几个车间。
船台上停着一艘驱逐舰,舰体被脚手架裹着,焊花从高处落下来。
旁边是一艘潜艇,已经出了船坞,正停在舾装码头旁边,工人从艇身上爬上爬下。
杜比宁先下车。
阿尔乔姆跟在后面。
船厂厂长从车间方向快步走过来,
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脸被海风吹得发黑,胸前别着“厂长”铭牌——维克托·彼得罗维奇·库兹涅佐夫。
“阿尔乔姆同志。杜比宁同志。”
“库兹涅佐夫同志,船厂的情况,你边走边说。”
阿尔乔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