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站在崖壁边上,低头看着下面。
海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礁石和鱼群。
远处,几艘渔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那片高地。
“船坞的位置选在哪里?”
“这里。”
杜比宁指着高地靠海的一侧,
“这里水深够,崖壁稳。
往下挖就是船坞,往左是舾装码头,往右是维修区。
如果不够用,后面还有空间扩建。”
“电力呢?”
“海参崴有电厂,但不够。要建新的。”
“铁路呢?”
“从海参崴到大卡缅的铁路支线,1972年停建了。
路基还在,铁轨拆了。
要重新铺。”
阿尔乔姆把杜比宁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他在高地上走了一圈,走到崖壁的边缘,又走回来。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大衣下摆掀起来。
他伸手按住,站定。
“杜比宁同志,你在这里干了十二年。你觉得大卡缅能建成吗?”
杜比宁站在他旁边,看着海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能。但要有人拍板。以前有人来看过,看完就走了。
报告交上去,没有下文。
理由永远是同一个——西边更重要。”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西边到顶了。再往西就是北约。
东边还是空的。”
阿尔乔姆转过身,看着杜比宁,
“你刚才说的那些,公路、铁路、电厂,我都写进计划里。
政治局下周议。议过了,就开工。”
杜比宁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把那顶海军军帽从头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戴回去。
杜比宁把军帽戴回去,帽檐压了压。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他白色制服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
他站得很直,像一根被钉子钉在崖壁上的标杆。
“阿尔乔姆同志,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这份计划,政治局能批?”
“能。”
“凭什么?”
“凭勃列日涅夫同志看过我修的中亚铁路。
凭乌斯季诺夫同志在部务会上让投票过了。
凭索科洛夫和库兹涅佐夫投了赞成票,哪怕是违心的。”
杜比宁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
“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
“绕弯子的人干不了实事。”
杜比宁转过身,朝崖壁下面看了一眼。
海水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
远处那几艘渔船还在海面上缓缓移动,船尾的灯已经亮了,黄昏快到了。
“你今晚住哪儿?”杜比宁问。
“海参崴。你安排就行。”
“舰队招待所。条件一般。”
“比野外强。”
杜比宁笑了一声,朝停车的位置走过去。
阿尔乔姆跟在后面,扎伊采夫从崖壁另一头快步过来,手里夹着记录本。
“部长同志,大卡缅的地质数据、水深数据、岸线长度都记了。
电厂和铁路的情况也记了。”
“回去整理一份,今晚发到莫斯科。
明天看南千岛之前,我要在飞机上再看一遍。”
“是。”
三辆越野车沿来路往回开。
路还是那条断断续续的公路,柏油和碎石交替,车在路面上颠得厉害。
窗外,日本海在黄昏的光线下变成一片深灰色,海面上浮着几座岛屿的暗影。
杜比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一条稍宽的路,路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和稀疏的树木。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片港口区的轮廓——吊车、仓库、停泊的舰船。
“海参崴到了。”杜比宁睁开眼。
车驶入舰队招待所的大院。
院子不大,一栋四层灰楼,门口站着两个哨兵。
杜比宁先下车,引着阿尔乔姆走进楼里。
走廊很窄,墙上刷着浅绿色的漆,有几处已经起皮。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回音。
杜比宁把他送到三楼尽头的一间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窗台上放着一盆塑料植物。
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的金角湾和港口里的几艘舰船。
灯是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虽然简陋了点。”
杜比宁说。
“但是比我在阿克纠宾斯克的驻地强。”
杜比宁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阿尔乔姆同志。”
“嗯。”
“你刚才在大卡缅说的那句话,——‘东边还是空的’。
我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二年,
第一次听到莫斯科来的人说这句话。”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金角湾。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港口的灯亮着,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
远处有几艘舰船的轮廓,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潮气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
他关好窗,在桌前坐下来。
扎伊采夫敲门进来,把今天的考察记录放在桌角。
“部长同志,晚饭在二楼食堂。杜比宁同志说七点。”
“知道了。你先去吃,我再看会儿材料。”
扎伊采夫退了出去。
阿尔乔姆翻开记录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大卡缅的花岗岩地基、三十米水深、缺失的公路、停建的铁路支线、待建的电厂。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需要补充的数据。
他拿起钢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大卡缅·第一期·三个月完成勘测。”
然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窗外港口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沿着海岸线排开,像一条被拉长的省略号。
······
杜比宁领着阿尔乔姆走进食堂。
食堂不大,靠墙摆着几张长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搁着搪瓷调料罐和铁皮茶壶。
角落里坐着一桌值夜班的军官,正埋头吃饭,没人抬头。
杜比宁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港口,几艘舰船的灯影落在海面上。
“请坐。”
杜比宁拉开椅子。
阿尔乔姆坐下来。
一名穿白围裙的勤务兵端上第一道菜,
——一只整只的鳕鱼,清蒸的,鱼身划了几道,塞着姜片和葱段,盘底铺着一层海带。
鱼肉雪白,筷子一拨就散开,冒着热气。
“大卡缅东边海域捕的。
中午刚上岸。”
杜比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阿尔乔姆碟子里,
“尝尝。”
阿尔乔姆夹起来送进嘴里。
鱼肉细嫩,没有腥味,海带垫在盘底吸了鱼汁,也鲜。
“比莫斯科的冻鱼强。”他说。
“莫斯科的鱼都是冻了半年的。
这边是当天捞当天吃。”
杜比宁自己也夹了一块,
“我在这里十二年,别的不敢说,海货管够。”
第二道菜端上来,是一只砂锅。
盖子掀开,蒸汽腾起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菌菇和某种野味的油脂气。
汤色深褐,里面炖着切成厚块的肉,还有几片黑褐色的东西,边缘半透明。
“麋鹿肉。
锡霍特山里打的。”
杜比宁给他盛了一碗,
“配上野生榛蘑,炖了四个小时。”
阿尔乔姆接过碗,喝了一口汤。
汤浓而不腻,肉烂而不散,菌菇的香气渗在汤里,带着一股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阿尔乔姆放下碗,看着杜比宁:“锡霍特山离海参崴不近,这鹿谁打的?”
“舰队后勤处有个老兵,
每年秋天进山,打到了就给舰队食堂送。”
杜比宁说,
“他打了二十年猎,一枪一个准。
去年冬天打了一头,六百斤,全舰队分了三天。”
阿尔乔姆继续喝汤。
窗外港口方向传来一声汽笛,低沉而短促,是一艘晚归的渔船在靠码头。
第三道菜上得慢。
勤务兵端出一只铜盘,
盘底铺着碎冰,
冰上码着一块整只的熊掌,
前掌,肉已经炖得酥烂,皮和筋却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油光。
熊掌旁边搁着几根烤过的芦笋和一小碟酱汁。
阿尔乔姆看着那只熊掌,筷子停了一拍。
“东北的熊。”
杜比宁说,
“乌苏里江那边,
边防部队猎的。
每年冬天有那么一两头,送到舰队来。”
“熊掌不好处理。”阿尔乔姆说。
“是不好处理。去毛、去骨、去腥,得三天。
炊事班有个人专门学过,祖传的手艺。
他爷爷在沙皇时代就给远东总督府做熊掌。”
杜比宁用一把银质小刀切了一块熊掌肉,放在阿尔乔姆碟子里。
肉炖得透,筋络呈半透明的胶质,入口软糯,带着一股浓郁的胶质香气,混着酱汁的咸甜。
阿尔乔姆嚼了两口,放下了筷子。
“杜比宁同志。”
“嗯。”
“今天这顿饭,你准备了多久?”
杜比宁放下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天前你打电话说要来。
我当天就让后勤处去准备。
熊掌是去年冬天存的,麋鹿肉是上个月打的,鳕鱼是今天早上捞的。”
“你一个舰队司令,为了一顿晚饭,调动后勤处三天。”
“不是晚饭。”
杜比宁把茶杯放下,
“你刚才在大卡缅说过一句话,——‘东边还是空的’。
我记了一整天。
我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二年,第一次听到莫斯科来的人说这句话。这
顿饭,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