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莫斯科郊外。
车队驶入别墅区大门。
门廊的灯亮着,院子里白桦叶落了满地。
玛莎拿着扫帚站在门口,看见车停稳,把扫帚靠在墙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部长同志,回来了。
叶莲娜夫人和叶戈尔呢?”
“下午三点的飞机,回赤塔了。”
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走上台阶。
门开了。索菲亚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把文件合上,放在鞋柜上。
“回来了。”
“回来了。”
“比预期早了两天。”
“部里有事。”
索菲亚走过来,伸手把他大衣领口折进去的那一截翻出来。
手指在领口上停了一拍,收回去。
“叶莲娜走了?叶戈尔呢?”
“机场转机走的。
叶戈尔很不高兴。他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赤塔。”
“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你爸爸忙完这一阵。”
楼上传来脚步声。
薇拉从楼梯上跑下来,拖鞋拍得啪啪响。
跑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阿尔乔姆。
“你走了二十一天。”
“你数着的?”
“每天数。”
薇拉跳下最后一级台阶,撞进他怀里。
手臂环住阿尔乔姆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呼吸打在阿尔乔姆的衬衫上,又急又热。
阿尔乔姆伸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奥莉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壶。
看见门口那个画面,脚步慢了一拍。
她把茶壶放在餐桌上。
“回来了。”
“回来了。”
“你晒黑了。”
“过几天就白回来了。”
奥莉加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
娜塔莎从放映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盘胶片盒。
看见他,停了一拍,把胶片盒放在茶几上。
“回来了。”
“回来了。”
“这次待几天?”
“不知道。可能不长。最近,还要去海参崴。”
娜塔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她转身走回放映室,脚步轻而稳。
薇拉从他怀里抬起头。
“海参崴?在哪儿?”
“远东。太平洋边上。”
“比塔什干还远?”
“远得多。”
薇拉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紧了又松开。
“你刚回来,就又要走?”
“先确认一下部长的意向。海参崴是下一步。”
“那我呢?”
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她。
“你先待着。等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薇拉没有追问。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今晚在哪儿睡?”
“自己房间。”
她点了一下头,继续上楼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
玛莎的手艺没变,汤还是那个味道。
桌面上没有人追问黑海的事,也没有人问部务会。
薇拉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奥莉加给他添了两次饭。
索菲亚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
娜塔莎吃得很快,吃完就回了放映室。
晚饭之后,索菲亚在书房门口等他。
“季米特洛夫把工作交接报告整理好了,放你桌上了。”
“知道了。”
索菲亚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走。
“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你进门的时候,脚步比上次重。”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
“今晚我睡自己房间。”
索菲亚点了一下头。
“我去跟薇拉说一声。”
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白桦的叶子在风里翻动。
明天上午,他要去国防部,把环太平洋计划正式上报。
乌斯季诺夫在等着。
索科洛夫和库兹涅佐夫也在等着。
而他身后这栋别墅里,几个女人正在各自的房间里,等他拿一个主意。
他关上窗,坐到桌前。
索菲亚放在桌角的文件夹还在。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钢笔。
······
第二天上午九点,阿尔乔姆去了国防部。
乌斯季诺夫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
他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进”。
乌斯季诺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钢笔,正在批注。
他抬起头,看见是阿尔乔姆,把笔搁下。
“环太平洋计划送来了?”
“送来了。昨晚整理的,今早扎伊采夫送到了书记处备案。”
“政治局那边什么时候议?”
“下周。
苏斯洛夫同志的秘书打电话来问过,
说安排在下周三的政治局会议上,作为国防部专项议题。”
乌斯季诺夫点了一下头,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来,还有别的事。”
“我想去一趟太平洋舰队。
实地看一看。
杜比宁同志说,图纸上的东西不准,得亲眼见过才能写进方案。”
“什么时候去?”
“后天。
飞机从莫斯科直飞海参崴,中途在伯力停一次。
三天时间看大卡缅、南千岛、海参崴。
回来之后,把环太平洋计划的补充材料写出来,政治局会议之前送到您桌上。”
乌斯季诺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一个人去?”
“带扎伊采夫和两个卫兵。
另外,
杜比宁同志那边会安排人接。”
“去吧。”
乌斯季诺夫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又写了一行字,
“回来之后,政治局会议之前,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有些事,会上不好说,当面说。”
“明白。”
阿尔乔姆转身走向门口。
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你昨天在会上那番话,说得太硬了。”
乌斯季诺夫说,语气平,但底下有一层东西,
“索科洛夫回去之后,给苏斯洛夫打了电话。
库兹涅佐夫也找了人。
他们在政治局那边有自己的关系。”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你去太平洋舰队,路上小心。
回来之后,政治局会议上不会太平。
环太平洋计划跨度太大,海军、军工、渔业、外贸,四个方向。
政治局里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支持的人不一定明说,反对的人一定会跳出来。你要做好准备。”
“我准备好了。”
“去吧。”
阿尔乔姆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沿着楼梯下楼,穿过旋转门。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门边等着。
“部长同志,回部里?”
“回部里。另外,订两张后天飞海参崴的机票。扎伊采夫跟我去。”
“是。”
车队驶出国防部大院。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看着窗外。
九月底的莫斯科天灰蒙蒙的,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铺在路肩上,被车轮卷起来又落回去。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过了一遍环太平洋计划的四项核心,
——大卡缅的船厂、共青城的导弹集群、南千岛的堡垒、渔业公司的组建。
每一条都需要杜比宁那边的数据支撑。
图纸上的东西不准,得亲眼看。
······
两天后,伏努科沃机场。
图-134停在跑道上,机身涂着军绿色,尾翼上印着国防部的徽章。
阿尔乔姆带着扎伊采夫和两名卫兵登机。
舱门关闭,引擎发动,飞机滑上跑道。
加速,离地。
莫斯科的轮廓在窗外铺展开来,然后被云层遮住。
飞机向东飞行。
窗外的云层从厚变薄,从薄变散。
飞过乌拉尔山脉的时候,阿尔乔姆往下看了一眼——山脉像一条灰褐色的脊梁,横亘在大地上。
过了乌拉尔,是西伯利亚。
森林、河流、冻土,无边无际。
中途在伯力降落一次。
伯力是远东军区司令部所在地。
阿尔乔姆没有进城,只是在机场的贵宾室里坐了四十分钟,等飞机加油。
扎伊采夫给他端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翻开环太平洋计划的副本,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飞机再次起飞,继续向东。
两个小时后,舷窗外出现了海岸线。
日本海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深蓝色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
海面上有几艘渔船,船后的白浪拖得很长。
飞机开始下降。
海参崴的轮廓在窗外铺展开来,
——港口、船坞、密集的楼群、蜿蜒的海岸线。
金角湾大桥横跨在海面上,像一道灰色的弧线。
飞机降落在海参崴机场。
跑道不长,停机坪上停着几架军用运输机和直升机。
舱门打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松脂的气味。
阿尔乔姆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穿白色海军制服的中年男人,
身材魁梧,肩膀宽厚,
皮肤被海风常年吹得粗糙发红,——太平洋舰队司令杜比宁。
他身后站着两个军官,一个上校,一个中校。
“阿尔乔姆同志。”
杜比宁迎上来,伸出手,握得很有力,“一路辛苦。”
“杜比宁同志。”
“车备好了。先休息,还是先看?”
“先看。”
杜比宁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路。
三辆深灰色的军用越野车停在停机坪边上。
阿尔乔姆上了第二辆,杜比宁坐在旁边。
车队驶出机场,拐上通往大卡缅的公路。
窗外的景色从机场的灰色水泥变成了海岸线的灰蓝色。
日本海在左侧铺展开来,
远处的海面上浮着几座岛屿的轮廓。
“那是俄罗斯岛。”
杜比宁指着其中一座说,
“东边是乌苏里湾。大卡缅在更北面,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
“南千岛呢?”
“从海参崴坐船要两天。
飞机快一些,但那边的机场跑道太短,图-134落不了。
得换安-24。”
“先去大卡缅。南千岛后天去。”
杜比宁点了一下头。
车沿着海岸线往北开,路况时好时坏。
有些路段是新铺的柏油,有些还是碎石土路。
杜比宁指着窗外:“这条路修了三年。海参崴到大卡缅的公路,修到现在还没通。”
“为什么?”
“运力不够。
铁道部说车皮排不上。
建材从乌拉尔运过来,走西伯利亚大铁路,要二十天。到了海参崴,再往北运,又是三天。
一趟下来,一个月就没了。”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那条断断续续的公路。
路面上的沥青还是新的,但路基两侧的排水沟没有挖完,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这条路修到一半就停了,像一条被拉长了的伤口。
车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
路的尽头是一片突出的海岸线,花岗岩崖壁直直地插进海里。
崖壁上方是一片平坦的高地,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杜比宁让车停下来。
“大卡缅。”
他指着那片高地说,
“深水岸线。从崖壁到海面,水深三十米以上。适合建大型船坞。
花岗岩地基,不用打桩。
唯一的短板是没有路。
那条公路修不通,建材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