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季诺夫坐在桌首,看见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
索科洛夫靠在椅背上,
库兹涅佐夫手里端着一杯茶,
别列佐夫手指搭在文件夹封面上,
莫罗佐夫端着茶杯。
库利科夫还在画他的图。
“阿尔乔姆同志。”
乌斯季诺夫开口,“回来得正好。坐下。”
阿尔乔姆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来。
扎伊采夫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退到墙边。
库兹涅佐夫把刚才的话继续说完:“……所以我的意见还是不变。
西方军团总司令扎哈罗夫同志在疗养院躺着,下面的军官军纪散了,后勤账目不清。
第一副部长分管装备和后勤,这个时候不在位,不合适。
请阿尔乔姆同志提前结束休假,前往西方军团暂时代理军队工作。
两三个月,把军纪整一整,后勤理一理。”
他说完,把茶杯放回碟子上。
索科洛夫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别列佐夫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莫罗佐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接话。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翻到第一页,又合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库兹涅佐夫。
“库兹涅佐夫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
西方军团的问题,确实存在。
扎哈罗夫同志在疗养院,军纪散了,后勤乱了。
这些事,我知道。”
库兹涅佐夫点了一下头,以为他要松口。
“但我不去东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索科洛夫的手停在报纸上。别列佐夫的手指从文件夹封面上挪开了半寸。
莫罗佐夫的茶杯停在嘴边。
“阿尔乔姆同志,”
库兹涅佐夫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
“西方军团的问题不是小事。
你是第一副部长,分管装备和后勤。
你不去,谁去?”
“派一个副司令去盯着就行。
西方军团的军纪散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扎哈罗夫在的时候,军纪就是散的。
换个代理司令,整两三个月,能整好?
整好了,扎哈罗夫回来之后呢?
还是老样子。”
库兹涅佐夫没有接话。
“我有别的事要做。”阿尔乔姆说。
索科洛夫把报纸折了一下。
“什么事比西方军团还重要?”
阿尔乔姆看着他。
索科洛夫的目光很稳,但稳底下压着一层东西——他在试探。
他想知道阿尔乔姆手里还有什么牌。
库兹涅佐夫也在看。别列佐夫、莫罗佐夫都在看。库利科夫还在画图,但铅笔的速度慢了一拍。
“太平洋。”阿尔乔姆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拍。
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起茶杯,有人把目光落在乌斯季诺夫脸上。
乌斯季诺夫没有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看着阿尔乔姆。
“太平洋?”
索科洛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太平洋怎么了?”
“苏联的东线,从海参崴到堪察加,几千公里的海岸线,一个像样的造船厂都没有。
太平洋舰队的船坏了,要拖回黑海修。
潜艇大修要回列宁格勒。
一来一回,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舰队在港里趴着的时间比在海上巡逻的时间长。
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接话。
“美国太平洋舰队在夏威夷。
补给线一万公里。
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在海参崴。
补给线零。
但现在,——现在我们的东线就是个包袱。
军舰坏了没处修,坦克坏了没处换,飞机坏了没处补。
所有东西都要从乌拉尔往东运。
铁路就一条,运力有限。
一旦有事,远东扛不住。”
阿尔乔姆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桌面。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上面用铅笔画了几个圈,
——海参崴、大卡缅、南千岛群岛、共青城、伯力。
“我有一份计划。环太平洋计划。四项核心。”
他指着地图上的第一个圈。
“第一,大卡缅。
那里有一条深水岸线,适合建大型船坞。
我准备在那里搭一个载机巡洋舰的维修和总装基地。
黑海造船厂出一部分工程师,海参崴出一部分人,把底子搭起来。
修好了能修‘基辅’级,造好了能造更大的。
太平洋舰队的旗舰以后不用再拖回黑海大修。”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圈。
“第二,远东战略导弹产业集群。
伯力、海参崴、共青城,这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固体燃料发动机、制导系统、弹体总装,全部分散布局。
乌拉尔那边的导弹厂万一被西线战事牵制,远东这边能顶上。
核心军工双备份。”
手指移到第三个圈。
“第三,南千岛群岛。
择捉岛和国后岛的机场跑道要延长,海空堡垒要扩建。
岸基反舰导弹、远程雷达、潜艇补给点,全部配齐。
锁住日本海和鄂霍次克海。
美国人从夏威夷过来,第一道防线就是这里。”
手指停在第四个圈上。
“第四,渔业。
组建国防直属国营远洋渔业总公司。
船队、加工船、运输船,全部统一调度。
太平洋舰队提供军事化护航。
北太平洋的渔场,以后我们说了算。
日本船越界,驱逐。韩国船偷捕,扣船。
美国加工船不碰,但把它周围的渔获全部截走。
渔业不只是经济。渔船队就是预备役,渔民就是民兵。
平时捕捞,战时编入后勤。”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别列佐夫的手指搭在文件夹上,没有动。
莫罗佐夫的茶杯放在桌面上,没有端起来。
索科洛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图上。
库兹涅佐夫盯着地图上的几个圈,嘴唇抿着。
库利科夫终于停下了铅笔,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
乌斯季诺夫开口了。
“阿尔乔姆同志,你这份计划,什么时候做的?”
“在黑海休假的最后两个星期。”
“为什么之前没报?”
“因为之前没想好。现在想好了。”
索科洛夫把报纸搁在桌角,
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阿尔乔姆同志,你这份计划,跨度太大了。
海军、军工、渔业、外贸,四个方向同时推。
国防部批不了。
总参批不了。
只有政治局能批。
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到底就是不想去东德。”
阿尔乔姆看着他。
“索科洛夫同志,你说得对。
我是不想去东德。
因为东德的事,派个副司令去就够了。
太平洋的事,派谁去?
你告诉我,国防部还有谁懂太平洋?”
索科洛夫没有接话。
阿尔乔姆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样。我提一个方案。
国防部部务会,今天在座的所有人,投票。
赞成环太平洋计划上报政治局的,投赞成票。
觉得环太平洋计划不如西方军团的,投反对票。”
阿尔乔姆停了一下,
目光从索科洛夫移到库兹涅佐夫,
从库兹涅佐夫移到别列佐夫,
从别列佐夫移到莫罗佐夫,最后落在乌斯季诺夫脸上。
“如果所有人投赞成票,我明天就去东德。
西方军团的事,我管。
管好了回来,管不好不回来。
环太平洋计划,你们推进。”
会议室里安静了。
索科洛夫、库兹涅佐夫、别列佐夫、莫罗佐夫开始相互交流,
他们知道,
——阿尔乔姆以退为进,想要靠着政治交换,推进太平洋计划。
“但如果有人投反对票,”
阿尔乔姆说,“环太平洋计划上报政治局。
我去海参崴。
东德的事,谁投反对票,谁去。”
没有人说话。
索科洛夫的目光从阿尔乔姆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图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没有抱怨。
“投票。”乌斯季诺夫开口。
扎伊采夫站起来,开始唱名。
第一个,索科洛夫。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赞成。”
第二个,库兹涅佐夫。他看了阿尔乔姆一眼,又看了乌斯季诺夫一眼。“赞成。”
第三个,别列佐夫。他没有犹豫。“赞成。”
第四个,莫罗佐夫。“赞成。”
库利科夫把铅笔搁在桌上,把画了半天的图折好放进文件夹。
“赞成。”
接下来二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
没有人反对。
阿尔乔姆站在桌边,听着一个个名字从扎伊采夫嘴里念出来,听着一声声“赞成”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看着乌斯季诺夫。
乌斯季诺夫坐在桌首,听着票数累积。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投票。
他是国防部长,不参与部务会投票。
但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记在心里。
索科洛夫投赞成票的时候,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但那不是笑。
库兹涅佐夫投赞成票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别列佐夫投赞成票的时候,文件夹合上了。
莫罗佐夫投赞成票的时候,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们都投了赞成。
但乌斯季诺夫知道,他们不是真的赞成环太平洋计划。
他们是怕阿尔乔姆不去东德。
阿尔乔姆刚才那句话说得很清楚,
——如果所有人投赞成票,他就去东德。
如果他去东德,莫斯科这边就没有人推新规了。
总装部和铁道部的日子就好过了。
但他们同时也听懂了另一句话,
——如果投反对票,阿尔乔姆就不去东德。
阿尔乔姆留在莫斯科,推环太平洋计划。
环太平洋计划推到政治局,批了之后,阿尔乔姆的威望会更高。
到那时候,再想把他调出莫斯科就更难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们选了让阿尔乔姆去东德。
扎伊采夫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记录本。
“全部赞成。”
阿尔乔姆站直身体。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把桌面上那张地图收起来,折好,放进文件夹。
“环太平洋计划,明天上报政治局。”
他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库利科夫身边时,库利科夫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阿尔乔姆看见了。
库利科夫的目光里有一层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赞同。
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阿尔乔姆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沿着主楼梯往下走,皮鞋敲在花岗岩地面上,一声接一声。
门厅里,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门边等着。
他看见阿尔乔姆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回后勤部?”
“回后勤部。”
车队驶出国防部大院,拐上通往总后勤部的街道。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他闭上眼睛。
乌斯季诺夫刚才没有投票,也没有说话。
但他让投票进行了。他没有阻止。这就是默许。
阿尔乔姆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莫斯科九月底的街道灰扑扑的,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他想起黑海的海面,想起叶戈尔在沙滩上画的那条大鱼,想起叶莲娜,
“我要为未来的割据,建立军工体系。”
今天他说了硬话。不是对索科洛夫,不是对库兹涅佐夫,是对整个国防部部务会。
他把牌摊在了桌面上,
——你们要么让我去东德,要么让我亲自推进环太平洋计划。
你们选。
他们选了后者。
因为他们怕的是我留在莫斯科。
他们知道,我留在莫斯科,比去东德更危险。
车驶入总后勤部大院。
阿尔乔姆下车,走上台阶。
走廊里打字机的声音此起彼伏,电话铃声偶尔响起。
佩特罗夫从秘书处探出半个身子,
推了推眼镜:“部长同志,各总局报上来的装备需求汇总已经放您桌上了。明天的议程草案也列好了。”
“知道了。”
阿尔乔姆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下来。
拿起钢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环太平洋计划·呈政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