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室里,灯关了,只剩银幕上的一束光。
片名是《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娜塔莎选的。
她坐在放映机旁边,手搭在机身上,看着银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走过去。
阿尔乔姆坐在中间的沙发上,后背靠着垫子。
薇拉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左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按着他的手腕。
索菲亚和奥莉加坐在两侧的单人沙发里。
索菲亚端着一杯茶,奥莉加把腿盘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银幕上,女主角在火车站送别恋人。
薇拉的手指从阿尔乔姆的手腕移到掌心,拇指按着掌心那块肉,力道不重,一圈一圈地揉。
奥莉加在单人沙发里换了个姿势,把腿放下来。
“阿尔乔姆。”
“嗯。”
“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件事。”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她。
索菲亚把茶杯放下,也看了过来。
娜塔莎的手停在放映机上,没有继续转。
薇拉的手指停了一拍,又继续揉。
“什么事?”
“孩子。”
奥莉加说,“我们想问你,什么时候可以生孩子。”
放映室里安静了。
银幕上的画面还在走,女主角站在月台上,火车已经开远了。
光映在四个女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索菲亚最稳,
奥莉加最直接,
薇拉低着头看着阿尔乔姆的手,
娜塔莎靠在放映机旁边,手搭在机身上,没有动。
阿尔乔姆把薇拉握着他的那只手翻过来,握住。
然后他看向奥莉加,又看向索菲亚和娜塔莎。
“两到三年。”他说。
“两到三年?”奥莉加重复了一遍。
“对。
环太平洋计划批了之后,我要去柏林。
柏林安顿好了,我回莫斯科接你们。
到了远东,
第一件事就是建房子。
房子建好,你们过去。过去之后,再谈孩子。”
“为什么要等那么久?”薇拉问。
“因为现在我的位置不稳。”
阿尔乔姆说,“第一副部长,在莫斯科看起来风光,但盯着我的人比支持我的人多。
索科洛夫、库兹涅佐夫、别列佐夫、莫罗佐夫,四个人站在一条线上。
政治局里还有他们的关系。
环太平洋计划下周开会,能不能过,过了之后能不能推,推了之后会不会被人卡,都是未知数。”
他把薇拉的手拢了一下,掌心贴掌心。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你们谁怀了孩子,消息传出去,就会变成把柄。
那些人会说,
——阿尔乔姆在莫斯科一边推新规一边养女人生孩子,
公私不分。
政治局开会的时候,这一条就会被拿出来做文章。”
索菲亚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她听懂了。
“那两三年之后呢?”奥莉加问。
“两三年之后,环太平洋计划落地,大卡缅的船厂动工,海参崴的基地成型。
我在远东有了根基,政治局里也有了底气。
那时候,谁再说公私不分,我不用解释。
因为我的位置已经稳了。”
娜塔莎从放映机旁边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跟我们说这些,是让我们等?”
“对。”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在东柏林、海参崴、远东安顿好。
两年,最多三年。”
娜塔莎没有再问。
她把放映机上的胶片重新转起来,银幕上的画面继续往前走。
女主角从月台走出来,走进一栋旧楼,楼梯很长,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薇拉把阿尔乔姆的手拉起来,
放在自己脸颊上贴了一下。
她的手凉,脸颊温热。
贴了一拍,放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我等你。”她说。
索菲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比平时轻。
“两三年。不长。”
奥莉加把腿重新盘回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银幕。
“两三年之后,我要第一个。”
娜塔莎笑了一声,很短,气息打在放映机的金属外壳上。
“你争什么。排队。”
奥莉加瞪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索菲亚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
薇拉低下头,把阿尔乔姆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阿尔乔姆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银幕上的画面。
女主角在旧楼中起舞,
阿尔乔姆把薇拉抱在怀中,压在身下,三女笑嘻嘻地走了,将空间留给了薇拉。
······
早上八点,国防部大楼。
阿尔乔姆走进门厅时,值班卫兵比平时多了两个。
两人同时立正敬礼,目光在他肩章上停了一拍。
阿尔乔姆点头还礼,沿主楼梯上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
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
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看见他,侧身让路。
乌斯季诺夫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
他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进”。
乌斯季诺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桌角那只茶杯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只烟灰缸,里面的烟蒂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
“来了。坐。”
阿尔乔姆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他从包里抽出那份文件,
——三十七页,封面印着“环太平洋计划·执行方案”,
下面一行小字:“国防部第一副部长·阿尔乔姆·伊万诺夫”。
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乌斯季诺夫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他没有从头看,先翻到目录,扫了一眼。
四条核心,
每一项后面标着页码和附件编号。
他又翻到附则第三页,看了两分钟,合上,搁在桌角。
“权属划清了?”
“划清了。
大卡缅归海军,海参崴船厂归总装,共青城归国防工业部。
预算从总后勤部统一走。
签字负责制,谁管的谁签字。”
“三家都同意了?”
“同意。
昨天海军司令部、总参装备部、国防工业部,
三家分别给您打了电话。
态度很明确。”
乌斯季诺夫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比平时轻。
“斯米尔诺夫那边,你联系了?”
“昨晚通了电话。
他答应给七个老部下打电话。今天上午应该都打完了。”
“七个老部下。你知道这七个人现在在哪儿吗?”
“海军第一副司令、
总参装备部副部长、
海军参谋长、
太平洋舰队后勤部长、
黑海舰队参谋长、
北方舰队潜艇支队长、
海军学院院长。”
乌斯季诺夫看了他一眼。“你查得清楚。”
“查清楚了才打的电话。”
乌斯季诺夫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政治局下周三。
苏斯洛夫主持。
你的方案作为国防部专项议题,排在第三项。”
“我知道。”
“索科洛夫和库兹涅佐夫那边,已经在活动了。
他们找了苏斯洛夫的秘书,想把你这个议题往后推。
推不了,就想在讨论环节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他们会说跨度太大,预算太高,远东目前不是重点。
会说西边更重要,东边的事可以缓一缓。
会说你这是标新立异,拿国家的钱给自己铺路。”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你怎么应对?”乌斯季诺夫问。
“不应对。”
“不应对?”
“方案里的每一条都有数据。
大卡缅的水深、岸线长度、地基承载力。
南千岛的驻军人数、装备状况、补给周期。
海参崴船厂的设备清单、人员编制、扩建工期。
共青城的选址报告、地质数据、配套需求。
渔业公司的船队规模、渔场分布、销售渠道。每一条都能查到出处。”
他停了一拍:“谁反对,我就请谁去海参崴看。看了再说。”
乌斯季诺夫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
“行。政治局开会的时候,我第一个发言。”
“谢谢部长。”
“别急着谢。”
乌斯季诺夫拿起钢笔,在文件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推回来,
“你回去准备。
政治局会议之前,把补充材料再核一遍。
别留漏洞。”
阿尔乔姆接过文件,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从桌后传过来,
“你昨天在家写材料,没来部里。
有人问我,阿尔乔姆同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他在准备环太平洋计划的补充稿。”
“谁问的?”
“库兹涅佐夫。”
阿尔乔姆看着他。
“他在等你出错。
你在家待了一天,他就往‘身体不适’上想。
你下次不来部里,先给办公厅打个招呼。”
“明白。”
阿尔乔姆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乌斯季诺夫的声音又传过来:“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方案我看了。
写得不错。
政治局那关过了,剩下的就是干活。
干活的时候,别回头。”
阿尔乔姆站在门口,安静了一拍,然后微微躬身:“谢谢部长。”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过亮块,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均匀地响着。
门厅里,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门边等着。
“回部里。”
“是。”
车队驶出国防部大院,拐上通往总后勤部的街道。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他伸手把那份文件从包里抽出来,翻到封面。
乌斯季诺夫写的那行字还在,—— “已阅。呈政治局。”
下面签着日期和名字。
他把文件放回包里,闭上眼睛。
······
回到总后勤部是上午十点。
阿尔乔姆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下来。
桌面上摆着三摞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佩特罗夫整理的装备需求汇总复核稿,
旁边夹着一张便签,
写着“别列佐夫那边催过一次”。
他把文件推到一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佩特罗夫新沏的,带着薄荷味。
电话响了。
白色那部,外线。他接起来。
“阿尔乔姆同志,柏林来的长途。”总机接线员的声音。
“接进来。”
线路咔嗒响了两声,
那头传来一个男声,
带着德语腔的俄语,
咬字很重但很清晰:“阿尔乔姆同志,我是驻德集群司令部的巴甫洛夫。”
阿尔乔姆的指头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巴甫洛夫,
——1969年在柏林给他安排凯特琳的那个巴甫洛夫,后来升了驻德集群政治部主任。
“巴甫洛夫同志。柏林那边怎么样?”
“冷。比莫斯科冷。”
巴甫洛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
“我今天打电话来,不是聊天气的。有件事,想跟您确认。”
“你说。”
“我们这边收到消息,说国防部可能要把您派到西方集群来,代理扎哈罗夫同志的军务。
消息是从莫斯科传过来的,
说索科洛夫和库兹涅佐夫在部务会上提了。
我想跟您本人确认一下,有没有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