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阿尔乔姆没有去国防部。
他在书房坐下来,把扎伊采夫整理好的补充材料摊在桌面上,拿起钢笔,从头开始写。
不是改,是重写。
把大卡缅的勘测数据、南千岛的驻防缺口、海参崴船厂的扩建方案、共青城的导弹集群选址、渔业公司的组建构想,
——一条一条列进去,每一段后面都标上数字、时间表和预算。
写到中午,玛莎端了一碗汤进来。
他喝了,继续写。
写到下午三点,初稿完成。
他把稿子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白桦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就卷起来几片,在地面上打旋。
他想起昨晚跟斯米尔诺夫的那通电话。
七年老部下,一个电话,一句话。
斯米尔诺夫说他明天打,现在是下午三点。该打的,应该已经打过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
是杜比宁,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阿尔乔姆同志,刚接到海军司令部电话。
海军第一副司令问大卡缅的船坞设计标准,说要提前做技术预案。”
“谁给他打的电话?”
“不知道。
但海军司令部今天上午开了个内部会,专门讨论环太平洋计划。
参谋长亲自主持。”
“好。”
“还有,
太平洋舰队这边,
潜艇支队长、航空兵司令、岸防司令,
今天上午联名写了一份支持报告,送到莫斯科了。
副本给我留了一份。”
“报告写的什么?”
“一句话——‘太平洋舰队的短板,环太平洋计划全部覆盖。我们支持。’”
阿尔乔姆放下电话,坐回桌前。
拿起钢笔,在初稿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环太平洋计划·补充稿”。
笔尖还没落稳,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乌斯季诺夫。
“阿尔乔姆。”
“部长同志。”
“你今天没来部里。”
“在家写材料。”
“写完了?”
“初稿完了。明天送您桌上。”
“好。”
乌斯季诺夫顿了一拍,
“有件事跟你说。
今天上午,海军司令部、总参装备部、国防工业部,三家分别给我打了电话。
问的都是同一件事,——环太平洋计划的进度。”
“他们怎么问的?”
“海军司令部问技术标准,总参装备部问预算规模,国防工业部问什么时候开工。
三家问法不一样,但意思一样,——他们想掺和进来。”
“掺和是好事。”
“是好事。
但你要想清楚,三家都想掺和,就意味着三家都想分权。
大卡缅建起来,谁管?
海参崴船厂扩了,归海军还是归总装?
共青城的导弹集群,国防工业部想全权,总参装备部不放。
你这份计划,推之前得先把权属划清楚。”
“我知道。
权属的事,我写进附则了。
大卡缅归海军,海参崴船厂归总装,共青城归国防工业部。
三家各管一块,但预算从总后勤部统一走。
签字负责制,谁管的谁签字,出了事谁担。”
乌斯季诺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你把权属都划好了?”
“划好了。
附则第三页到第五页。”
“行。明天带过来,我看看。”
“好。”
阿尔乔姆放下听筒,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他把那块黑色的火山岩从桌角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但握了一会儿之后,慢慢热了。
“谋事贵在造势、布局。
造势要懂得利害权衡、宣扬;
自己在国防部,要挟同僚,这就是造势。
布局要周密,支点宜多。
自己的布局就是,去海参崴考察,找到太平洋舰队,表达自己的想法。
然后,布局海军。
成事之后,自己的副部长就会更加的稳固,以后,坐镇远东,统摄远东几大军区、太平洋舰队,就不会有阻力。”
阿尔乔姆再次在心中思索,
他松开手,把石头放回桌角。拿起钢笔,继续写附则。
傍晚六点,别墅的门被推开。
索菲亚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走进客厅,看见书房的灯亮着,走过来,站在门框边。
“今天没去部里?”
“在家写东西。”
“写什么?”
“环太平洋计划。重写了一稿。”
索菲亚走进来,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稿子。
页码从一编到三十七,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么多?”
“四条线。
船厂、导弹、跑道、渔业。
每一条都要写细。”
“政治局那边,有把握吗?”
阿尔乔姆把钢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今天一天,海军司令部、总参装备部、国防工业部,三家给乌斯季诺夫打了电话。
太平洋舰队三个支队长联名写了支持报告。
斯米尔诺夫那边,七个老部下,一个没落下。”
索菲亚把文件放在桌角,坐了下来。
“从来没有哪项提议,得到过这么多支持。”
“对。”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支持太多,有人会说你在拉帮结派。”
阿尔乔姆看着她。
索菲亚的目光很稳,没有躲。
“拉帮结派是贬义词。
但如果事情本身是对的,人越多越好。
政治局开会的时候,支持的人不用明说,反对的人自然就少了。
环太平洋计划不是给我自己谋利,是给远东建根基。
支持它的人,不是在帮我,是在帮苏联。”
索菲亚没有接话。
她把桌角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
“那我明天去部里,把列宁格勒那边的材料收尾。”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饭好了。玛莎炖了鱼。”
“来了。”
索菲亚走了出去。
阿尔乔姆把稿子收拢,码整齐,放进公文包。
那块黑色的火山岩还在桌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石头上,把它的棱角映出一层浅浅的灰白。
······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
玛莎炖了鱼,是奥莉加从市场上买回来的黑海鲈鱼,整条炖的,汤色奶白,上面撒着碎香菜。
桌上还有一碟酸黄瓜、一篮黑面包、一壶新沏的红茶。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索菲亚坐在他左手边,薇拉在右手边,奥莉加和娜塔莎在对面。
玛莎在桌尾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勺碰撞的轻响。
薇拉抱怨道:“部长同志,你今天一天也没搭理我。”
“我今天在家写了一整天。”阿尔乔姆开口解释。
“写完了?”奥莉加问。
“初稿完了。明天送部里。”
“这次能批吗?”娜塔莎问。
“能。”
“你上次也说能。”
薇拉说,声音不高,但桌上每个人都听清了。
阿尔乔姆放下勺子,看着她。
薇拉没有躲,低着头,用叉子拨着碟子里的鱼。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薇拉。”阿尔乔姆说。
“嗯。”
“你上次问我,下次走的时候带不带我。我说下次再说。”
薇拉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我说清楚。”
阿尔乔姆把勺子搁在碟子边上,双手搁在桌面上,
“环太平洋计划批了之后,我要去柏林。
去多久,现在说不准。
可能半年,可能更长。
一年之后,我会带着你们,无论到哪里。”
“带着我们?”索菲亚重复了一遍。
“对。你们四个,加上玛莎。”
阿尔乔姆说,
“到那时候,我的政治地位会非常的稳固。
带着你们不是问题,
到时候,会找一栋房子。
跟这栋一样。有院子,有书房,有放映室。
你们过去,不用再在莫斯科等。我走到哪里,你们就跟到哪里。”
桌面上安静了。
奥莉加把叉子放下来。
娜塔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来。
索菲亚看着阿尔乔姆,目光很平,但底下有一层东西在缓慢地动。
“你说的是真的?”奥莉加问。
“真的。”
“那叶莲娜呢?”薇拉问。
“叶莲娜在赤塔。
她有她的位置,有她的责任。
她不会跟我去海参崴、柏林,也不会来莫斯科长住。
这一点,你们清楚,我也清楚。”
阿尔乔姆说,“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在莫斯科,在我身边。以后我不会把你们留在这里。”
薇拉低下头,手指攥着裙摆,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哭。
“你两三年之内,能办到吗?”索菲亚问。
“能。”
“你保证?”
“我保证。”
索菲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她看着阿尔乔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等。”
奥莉加跟着说了一句:“我也等。”
娜塔莎一直没说话。
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看着阿尔乔姆。
她的目光比另外三个人都复杂,——她曾经是克格勃的燕子,曾经被安排在他身边,曾经被踢出局又回来。
她的位置,在这栋房子里从来都不是最稳的。
“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娜塔莎开口,“‘你安全了。以后,不会再有危险。’”
“说过。”
“我信了。”
娜塔莎说,“今天你说带我们去海参崴,我也信。”
阿尔乔姆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薇拉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阿尔乔姆旁边。
她没有坐到阿尔乔姆的腿上,
也没有抱他,
只是站在他旁边,伸手把阿尔乔姆肩上那根落线头捏掉,弹了弹手指。
“你说话算数。”她说。
“算数。”
薇拉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玛莎在桌尾站起来,把空碟子收进厨房。
经过阿尔乔姆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部长同志,茶凉了。我再沏一壶。”
“好。”
做为阿尔乔姆的工作人员,
玛莎也是绑定了工作、政治关系,如果阿尔乔姆出事,玛莎大概率会被清算。
阿尔乔姆表示愿意带着玛莎,说明真正的将玛莎当成了自己人。
玛莎很感激,她默默地走进厨房。
桌面上重新响起碗勺的声响。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路灯在院子里投出几团昏黄的光晕。
索菲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奥莉加把碟子里剩下的鱼吃完。
娜塔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环太平洋计划的初稿在书房桌上放着,明天要送国防部。
斯米尔诺夫那边应该已经打完了电话。
海军司令部、总参装备部、国防工业部,三家都在等他的方案。
政治局下周开会。海参崴那边,杜比宁在等消息。
薇拉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阿尔乔姆一眼。
她的嘴角弯着,弧度不大,但一直没有收平。
“部长同志,今晚,我去你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