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海参崴机场。
天没亮透。
跑道灯亮着,晨雾灰白。
图-134停在停机坪上,军绿色机身,尾翼上国防部徽章泛着暗光。
舷梯放下,两名机组人员站在梯口。
杜比宁站在停机坪上,白色海军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两排略章。
旁边是科洛廖夫和扎伊采夫,常服,站姿笔直。
阿尔乔姆从车上下来。
扎伊采夫(秘书)跟在后面,手里两只公文包。
杜比宁迎上来,伸出手:“阿尔乔姆同志,一路顺风。”
阿尔乔姆握住他的手。
杜比宁的手粗,掌心全是厚茧,握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数据整理好了,在扎伊采夫包里。”
阿尔乔姆说,
“政治局下周议。议过了,我让人给你发电报。”
“好。”
“还有一件事。”
阿尔乔姆松开手,
“你昨天说,等了我三年。我记着。”
杜比宁没接话。
他把军帽取下来,转了一圈,又戴回去。
科洛廖夫往前走了一步,立正敬礼:“将军同志,一路保重。”
阿尔乔姆看着他。
颧骨高,面庞被海风吹得粗红,眼角有纹路,目光很直。
阿尔乔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斯米尔诺夫同志那边,我回去拜访。”
“为什么?”
“太平洋舰队的船,以后在海参崴修。关于环太平洋计划,他也许可以出力。”
科洛廖夫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实。
扎伊采夫走上前来,没有敬礼,只是伸出手。
阿尔乔姆握住。
扎伊采夫的手劲比科洛廖夫还大,握了三秒才松开。
“将军同志,下次来,我带您看潜艇支队。在深处。”
“一定。”
阿尔乔姆松开手,转身走向舷梯。
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站在停机坪上。
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远处金角湾的水面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几艘舰船的轮廓停在港口里。
他转身上了舷梯。
舱门关闭。引擎发动。飞机滑上跑道,加速,离地。
窗外的海参崴渐渐缩小,港口、船坞、金角湾大桥、日本海。
云层涌上来,遮住了地面。
阿尔乔姆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扎伊采夫坐在过道另一侧,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记录本。
飞机向西。
过了伯力,过了西伯利亚,过了乌拉尔山脉。
阿尔乔姆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条灰褐色的山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石头,
——昨天在择捉岛高地上捡的,黑色火山岩,边缘被海浪磨得圆润。
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扎伊采夫侧过头:“部长同志,日程安排整理好了。
明天上午国防部部务会,下午政治局专项议题预备会。
后天上午见乌斯季诺夫同志。
补充材料今晚之前送书记处备案。”
“好。”
“另外,佩特罗夫同志上午来电。
总装部别列佐夫那边,又出了一批装备需求汇总,型号和申报单对不上,秘书处卡住了。
问您回去怎么处理。”
“回去再说。”
阿尔乔姆把石头重新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合上手掌,攥在手里。
下午四点,伏努科沃机场。
图-134降落,滑行,停稳。
舱门打开,冷空气灌进来。
九月底的莫斯科有些凉了,风从跑道上刮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煤烟味。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停机坪上,三辆黑色海鸥轿车停在旁边。
阿尔乔姆走下舷梯。
伊万诺夫中士立正敬礼:“部长同志,一路辛苦。”
“回别墅。”
车队驶出机场。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石头放在膝盖上。
窗外行道树叶子黄了大半,铺在路肩上,被车轮卷起来又落回去。
车拐进别墅区大门时,门廊的灯亮了。
院子里白桦叶落了满地。
玛莎拿着扫帚站在门口,听见车声抬起头,把扫帚靠在墙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部长同志,回来了。”
“回来了。”
阿尔乔姆推开车门,走上台阶。
门开了。
索菲亚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把文件合上放在鞋柜上。
“回来了。”
“回来了。”
“海参崴怎么样?”
“看完了。明天去部里汇报。”
索菲亚走过来,伸手把他大衣领口折进去的那一截翻出来。
手指在领口上停了一拍,收回去。
“晚饭准备好了。玛莎炖了汤。”
阿尔乔姆走进客厅。
薇拉从楼上跑下来,拖鞋拍得啪啪响。
跑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了,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你走了五天。”
“你数着的?”
“每天数。”
薇拉跳下最后一级台阶,撞进他怀里。
阿尔乔姆伸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奥莉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壶,看见门口那个画面,脚步慢了一拍,把茶壶放在餐桌上。
娜塔莎从放映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盘胶片盒,看见他,停了一拍,把胶片盒放在茶几上。
“回来了。”
“回来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
玛莎的手艺没变,汤还是那个味道。
桌面上没有人追问海参崴的事。
薇拉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奥莉加给他添了两次饭。
索菲亚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娜塔莎吃得很快,吃完就回了放映室。
晚饭之后,阿尔乔姆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
他把那块黑色火山岩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角,和“专线方案”的便签、“基辅”的便签排在一起。
然后他翻开扎伊采夫整理的补充材料,拿起钢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大卡缅·南千岛·海参崴。政治局下周议。”
······
晚上九点,书房。
阿尔乔姆在桌前坐下来,拿起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
线路转了两道,响到第五声,那头接起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列宁格勒口音特有的软尾:“哪位?”
“斯米尔诺夫同志,我是阿尔乔姆·伊万诺夫。国防部第一副部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阿尔乔姆?”
斯米尔诺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名册,
“太平洋舰队护航的那个?现在的第一副部长?”
“是我。
三年前在日本海,您的两艘巡洋舰给我护航。
科洛廖夫和扎伊采夫。”
“科洛廖夫跟我提过你。”
斯米尔诺夫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但仍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他说你在海参崴。今天刚走?”
“今天下午到的莫斯科。”
“看完了?”
“看完了。大卡缅、南千岛、海参崴船厂。”
“怎么样?”
阿尔乔姆没有绕弯子:“大卡缅的深水岸线还在。
船厂的两个船台还在。南千岛的驻军还在。缺的东西,我列了一份清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阿尔乔姆能听见斯米尔诺夫的呼吸声,粗而重,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没有完全张开。
“你打电话来,不是告诉我清单的。”斯米尔诺夫说。
“对。”
“说。”
“我需要您在政治局帮我说话。”
斯米尔诺夫没有立刻接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扶了扶拐杖,换了个坐姿。
“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在政治局说不上话。”
“您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年。
海军系统的老人,有一半是您带出来的。
总参装备部和海军司令部里,至少有七位将军在您手下当过舰长或参谋长。”
“你查过我。”
“查过。”
斯米尔诺夫哼了一声。
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环太平洋计划,我下周报政治局。”
阿尔乔姆说,
“计划四项核心——大卡缅建船厂,共青城建导弹集群,南千岛修跑道,组建远洋渔业公司。
跨度太大,海军、军工、渔业、外贸四个方向。
政治局里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支持的人不一定明说,反对的人一定会跳出来。”
“所以你找我。”
“对。您不用亲自去政治局。
您只需要跟几个老部下打个电话,说一句话。”
“什么话?”
“太平洋舰队的事,该办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次比前几次都长。
阿尔乔姆能听见斯米尔诺夫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慢慢推出来。
“你知道我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年。
这十年,我往莫斯科递了多少份报告?”
“不知道。”
“三十七份。修船坞的、扩码头的、补设备的、加人手的。
三十七份。批了四份。
四份都是修修补补,补了又坏,坏了又补。
从来没有一份是从根上解决的。”
斯米尔诺夫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退休的时候,
跟杜比宁说了一句话,
——‘远东这摊子,迟早有人来管。你等。’
他等了三年。今天等到了。”
“所以您愿意帮我说话?”
斯米尔诺夫又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科洛廖夫昨天打电话跟我说,
你走之前在机场跟他说了一句话,
——‘太平洋舰队的船,以后在海参崴修。’”
“说了。”
“这句话,我等了十年。”斯米尔诺夫说,“你让我做什么?”
“给七个老部下打电话。不用多说,就说一句话——‘环太平洋计划,我看了,可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剩下的事,我来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拐杖磕在了木地板上。
然后是斯米尔诺夫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行。我明天打。”
“谢谢您。”
“别谢我。”
斯米尔诺夫说,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我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年,船坏了往黑海拖,潜艇大修往列宁格勒送。
每次听科洛廖夫说这些,我心里都堵。
你这份计划如果真的能批下来,我临死之前,能看见一艘船在海参崴修好。
那我这辈子,没白干。”
阿尔乔姆握着听筒,沉默了一拍。
“斯米尔诺夫同志。”
“嗯。”
“您会看到的。”
“挂了。长途贵。”
听筒放回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尔乔姆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窗外,院子里的白桦叶子在风里翻动,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他把那块黑色的火山岩从桌角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但握了一会儿之后,慢慢热了。
“谋事贵在造势、布局,
造势要懂得利害权衡、宣扬;
布局要周密,支点宜多!成事之后,就是声望,声望就是政治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