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兹涅佐夫侧身让开路,引着他们走进厂区。
船台旁边的空地上堆着钢板和管材,有些已经锈了,边角卷着毛刺。
几个工人正在用乙炔切割一块钢板,火花溅到旁边的沙地上。
“我们厂去年修了四艘船。”
库兹涅佐夫说,
“一艘驱逐舰,两艘潜艇,一艘反潜舰。
修的时候等配件,等得最长的一艘等了八个月。”
“什么配件?”
“涡轮叶片。
从列宁格勒发货,走西伯利亚大铁路,到海参崴要二十天。
到了之后发现型号不对,退回去重发,又二十天。”
阿尔乔姆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船台上的驱逐舰。
舰体上的锈蚀已经处理过了,新漆是浅灰色的,还没干透。
“这艘修了多久?”
“去年九月进厂,今年六月才出坞。九个月。如果配件准时到,三个月就能完工。”
“配件为什么不准时?”
“铁道部那边,车皮计划排不上。
我们报了三次申请,批了一次。剩下两次,说运力紧张,让等。”
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
车间里,几台老式机床正在运转,皮带轮嗡嗡地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站在机床前,手摇着进给手柄,铁屑卷成弹簧状从刀具下面卷出来。
“这台机床哪年的?”阿尔乔姆问。
“1953年。”
库兹涅佐夫说,
“德国货。战后从东德运过来的。用了二十多年,还能转。”
“车间的设备都是这个年纪?”
“大部分是。有几台新的,不多。”
阿尔乔姆走到车间尽头。
墙上挂着一张厂区平面图,上面标着船台、码头、车间、仓库的位置。
图钉钉着一张手写的进度表,上面列着正在维修的舰船名单和工期。
他站在图前看了一会儿。
图上的船台只有两个,舾装码头一条。
如果环太平洋计划推进,光靠这两个船台,造不了新船,修大船也得排队。
“库兹涅佐夫同志。”
“在。”
“如果给你一套新设备,再加一批人,你能干多少?”
库兹涅佐夫想了想。
“看是什么设备。”
“能修‘基辅’级的船坞,能造五千吨级舰船的船台。
再加一个动力车间,一个武器装配车间。”
库兹涅佐夫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止这些船台了。得扩建。后面那片空地还在,可以扩两个船台。码头也得加长。”
“工期呢?”
“扩建一年。
安装设备半年。培训工人半年。两年之后能投产。”
阿尔乔姆把“两年”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转过身,看着库兹涅佐夫。
“两年之后,你能从这里出第一艘自己修好的巡洋舰。”
库兹涅佐夫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掌心有汗。
“阿尔乔姆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我这次来,就是把图纸上的东西看实。
看完了,写进计划。政治局下周议。议过了,拨款。拨款了,开工。”
库兹涅佐夫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实。
“我等着。”
阿尔乔姆转过身,朝码头方向走。
杜比宁跟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码头尽头时,杜比宁开口了。
“你今天在择捉岛说‘以后不会只回两个字了’。
现在在海参崴说‘两年出第一艘巡洋舰’。
你许的愿,我都记着。”
“许愿不还,就是骗人。”
“你会还吗?”
阿尔乔姆看着海面。
金角湾的水面平静,远处几艘渔船正在缓缓驶出港口。
“会。”
杜比宁没有再问。
他把军帽从头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戴回去。
“走吧。下午看潜艇维修区,晚上我让人把所有的数据整理成册。
你明天回莫斯科,带回去。”
“好。”
阿尔乔姆转身,沿着码头往回走。
扎伊采夫跟在后面,手里夹着记录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船台上的焊花还在落,从高处坠下,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溅出一小片碎金。
······
晚宴设在舰队招待所二楼的小宴会厅。
杜比宁提前让人把长桌搬走了,
换了一张大圆桌,
桌上铺着白色桌布,
中间摆着一只铜盘,盘里码着冰镇的海鲜,
——红毛蟹、帝王蟹腿、整只的堪察加拟石蟹,蟹壳红亮,冒着冷气。
旁边是一碟鱼子酱、一碟烟熏鲟鱼、一碟腌海参。
桌角醒着两瓶伏特加和一瓶格鲁吉亚红酒。
太平洋舰队的高层陆续到了。
参谋长、后勤部长、潜艇支队司令、航空兵司令、岸防司令。
十几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海军常服,胸前别着略章,入座时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
杜比宁坐在他右手边。
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
门又开了。
两个穿海军上校制服的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面那个四十七岁,面庞瘦削,颧骨很高,走路时步子很稳,像在舰桥上走惯了的人。
后面那个四十三岁,肩膀宽一些,下巴方正,目光从桌边扫过时带着一种不张扬的警觉。
科洛廖夫和扎伊采夫。
两人走到桌首,立正敬礼。
科洛廖夫开口:“将军同志。坚定号舰长科洛廖夫,积极号舰长扎伊采夫,奉命前来。”
阿尔乔姆站起来。
他绕过桌角,走到两人面前,看了他们两秒,然后伸出手臂,把两个人同时拢进怀里。
拍了拍科洛廖夫的后背,又拍了拍扎伊采夫的后背。
拍得很重,掌心落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科洛廖夫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扎伊采夫低低地笑了一声。
“三年多了。”
阿尔乔姆松开手,退后半步,
“1974年3月,日本海,你们两艘巡洋舰给我护航。
那天我在舰桥上跟你们说了一句话——‘印尼方向’。
你们还记不记得?”
“记得。”
科洛廖夫说,“将军同志当时穿的是少将军服。”
“现在换了。”
阿尔乔姆抬了抬肩章,“第一副部长。”
“恭喜将军。”扎伊采夫说。
“恭喜什么。
那时候你们两艘巡洋舰在公海上给我撑腰,我到现在还记着。”
阿尔乔姆侧身让开路,
“坐。
今天没有外人,舰队的高层都在。
你们两个坐我旁边。”
科洛廖夫和扎伊采夫对视了一眼,在阿尔乔姆左手边的两个位置坐下来。
桌边的舰队高层有人认得他们,点头致意。
参谋长隔着桌子问了一句:“科洛廖夫,你那艘坚定号还在编?”
“在编。去年大修了一次,换了锅炉。”
“在哪儿修的?”
“海参崴船厂。
修了九个月。”
科洛廖夫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阿尔乔姆脸上扫过。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倒了一圈。
第一杯敬全桌:“太平洋舰队,从海参崴到堪察加,几千公里海岸线。
这些年你们守得苦。
我在莫斯科听说,太平洋舰队的潜艇大修要拖回列宁格勒,来回一年。
驱逐舰坏了要去黑海。
船在港里趴着的时间比在海上巡逻的时间长。”
桌面上安静了一拍。
参谋长放下酒杯,看着他。
潜艇支队司令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胳膊,忍住了。
“我今天不是来诉苦的。”
阿尔乔姆说,
“我是来告诉你们,这件事要变了。
环太平洋计划下周上政治局。
大卡缅建船厂,海参崴扩船台,南千岛修跑道。
批了,就开工。
没批,我再来。”
他顿了一下,举起杯子:“这杯酒,敬你们这些年趴在港里没挪窝的船。”
桌边的人陆续举起杯子。
潜艇支队司令第一个站起来,杯子举得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一口喝尽。
岸防司令跟着站起来。然后是参谋长。
杜比宁最后一个站起来,朝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喝了。
第二杯酒倒上的时候,阿尔乔姆看向科洛廖夫。
“斯米尔诺夫同志退休之后,有消息吗?”
科洛廖夫放下筷子。
“去年冬天我去看过他。
在列宁格勒。
他身体还行,就是腿不好,走路得拄拐。
他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年,退下来之后住在一栋老房子里,阳台上养了几盆花。”
“他还记得1974年那次护航吗?”
科洛廖夫笑了一下。“记得。我跟他提过。
他说,——那次的命令是他签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签。
上面只说护航,他就签了。”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没有问为什么?”
“问了。上面没答。他也没再问。”
科洛廖夫说,
“他退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太平洋舰队的事,交给你了。’”
“他现在还关心舰队的事吗?”
“关心。
每次有舰队的人去看他,他都问一遍船怎么样、人怎么样、修好了没有。
去年冬天我告诉他坚定号大修了,他问在哪儿修的。
我说海参崴。他说,——‘怎么不回黑海修?’
我说,——‘海参崴近。’
他没说话,喝了半杯茶。”
阿尔乔姆把酒杯搁在桌面上,手指搭在杯脚上,转了一圈。
“替我给他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太平洋舰队的船,以后在海参崴修。”
科洛廖夫看着阿尔乔姆,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扎伊采夫在旁边端起酒杯,朝阿尔乔姆举了一下,没说话,喝了。
杜比宁坐在桌首另一头,一直没插话。
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阿尔乔姆和两位舰长之间那段距离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倒满,站起来。
“我也说一句。”
杜比宁的声音不高,但桌边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斯米尔诺夫同志退休的时候,我在场。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远东这摊子,迟早有人来管。你等。’
我等了三年。
今天等到了。”
他把杯子举起来,朝阿尔乔姆的方向倾了一下,仰头喝尽。
桌边的舰队高层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参谋长、潜艇支队司令、岸防司令、航空兵司令。
十几只杯子在空中聚拢,杯沿碰着杯沿,声音碎而清脆。
阿尔乔姆内心满足,自己在渐渐地收拢太平洋舰队的军心,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