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基辅军区总司令扎伊琴科给阿尔乔姆打了电话。
“副部长同志,你看到报纸了?”
“看到了。”
“十五个。七个免职,八个调离。比我预想的还多。”
“你怎么看?”
“马雷舍夫这个人,胆子不大,但手不软。”
扎伊琴科说,“他辞的这十五个人,我看了名单,有几个是跟他关系不太好的,有一个是前年跟他争过第一书记位置的人。
他借这次机会,把该清的清了,该压的压了。”
阿尔乔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你那边,家属委员会有什么动静?”
“谢甫琴科的老婆给我打了电话,问能不能让丈夫调回来。
我说调令下了,暂时不能动。她哭了一通,挂了。”
“其他人呢?”
“暂时没有。
但风声传得很快。
军官家属之间有自己的渠道,谁走了,谁留了,谁被调了,不出三天全知道。”
阿尔乔姆嗯了一声,准备挂电话。
扎伊琴科的声音又传过来:“阿尔乔姆同志,马雷舍夫那边动了,你这边还要不要做什么?”
“不做了。”
“不做了?”
“对。他辞了十五个,我调了十一个。加起来二十六个。够了。”
扎伊琴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然后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他挂了电话。阿尔乔姆把听筒放回去,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窗外。
黑海的落日正在海平面上慢慢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暗红色的光。
叶莲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扎伊琴科?”
“对。”
“他说什么?”
“他说马雷舍夫胆子不大,但手不软。”
叶莲娜没有接话。
她把目光落在海面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次来黑海,到底处理了多少事?”
阿尔乔姆看着落日,没有回答。
叶莲娜也没有再问。
海面上的光一寸一寸地收窄,最后只剩一道细长的亮线。
然后那道亮线也消失了。
天边暗下来,远处货轮上的灯火又亮了起来,一明一灭,像几只不肯睡去的眼睛。
·······
黑海疗养院,第十二天,傍晚。
阿尔乔姆坐在书房里,拿起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拨了国防部的内部号码。
线路转了两道,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
是乌斯季诺夫的声音,比平时慢一拍,像是刚开完一个长会。
“阿尔乔姆。”
“部长同志。黑海这边的事,基本办完了。向您汇报一下。”
“说。”
“基辅军区,十一名军官已全部调往塔什干。
波格丹诺夫同志那边已经接收,安排到铁路沿线和边境仓库。
名单上七名团级、三名师级、一名后勤副处长。
调令由扎伊琴科同志签发,程序合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乌共第一书记马雷舍夫同志,在基辅州党委召开了纪律整顿会议。
会上通过了对十五名地方干部的处理决定,七人免职,八人调离。
会议纪要和名单副本,扎伊琴科同志已经存档。”
“十五个?”
乌斯季诺夫问了一句。
“对。马雷舍夫自己动的。我没有干预。”
乌斯季诺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拍。
“他自己动的手?”
“对。
他怕我查下去,查到地方政府。
所以他先自查了,主动辞了十五个。”
“粮食呢?”
“马雷舍夫承诺,今年秋收开始,额外一百万吨粮食交给后勤部。
一半运莫斯科,一半运塔什干。
运输和储备由基辅军区后勤负责。
钢铁和机械产品也纳入了后勤统一对接渠道,地方政府不再单独跟军队谈合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阿尔乔姆能听见,乌斯季诺夫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
阿尔乔姆继续说,
“黑海舰队司令戈尔什科夫同志来过。
他提出舰队物资调拨走总后勤部直线渠道,不经地方政府中转。
我同意了。
他那边这个月开始自查,报告下个月送到我桌上。”
“黑海舰队总司令戈尔什科夫?”
乌斯季诺夫说,“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你跟他聊了什么?”
“聊了敖德萨港。
他想要调度权,我给他了。
条件是他自查舰队后勤系统。”
乌斯季诺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很短,但确实是笑。
“你一个人去了黑海,把基辅军区、乌共地方、黑海舰队三条线都碰了一遍。”
“碰了。但没有炸。”
“炸不了。”
乌斯季诺夫说,
“基辅军区那十一个,调了。
地方上那十五个,马雷舍夫自己辞了。
粮食和钢铁进了后勤统一渠道。
戈尔什科夫那边递了报告。
三条线都收了口,没留尾巴。”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他等着。
“马雷舍夫那边,”
乌斯季诺夫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一拍,
“你给了什么保证?”
“我保证不查地方政府。条件是他自查。”
“你信他?”
“不信。
但我留了后手。
一部分军官的家属去了塔什干,由地方政府照顾。
马雷舍夫如果反悔,家属那边会先出问题。
他会掂量。”
乌斯季诺夫在电话那头又嗯了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回莫斯科?”
“假期还有两个多星期。月底回去。”
“回来之后,把黑海这边的材料整理一份,报到我这里。
基辅军区、乌共地方、黑海舰队,
三条线的处理经过,写清楚。
不扩大,不渲染。
就写事实。”
“明白。”
“还有一件事。”
乌斯季诺夫说,“你这次去黑海,名义上是休假。
回来后,政治局那边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度假期间顺带处理了几件后勤对接的事。
不要提基辅军区,不要提马雷舍夫。”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乌斯季诺夫顿了一拍,“干得不错。”
这四个字从乌斯季诺夫嘴里说出来,比平时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阿尔乔姆握着听筒,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
然后乌斯季诺夫的声音又传过来,
恢复到了平时那种平稳的语调:“挂了。”
阿尔乔姆把听筒放回话机上,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乌斯季诺夫现在的日子不好过,阿尔乔姆知道,但是知道归知道,他也没有好的办法。
国防部不是铁板一块,但是各个派系,都在抵制乌斯季诺夫的执政。
也就阿尔乔姆听话好用。
窗外,黑海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远处货轮的灯火一明一灭。
他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松脂的气味。
叶莲娜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书房门口。“打完了?”
“打完了。”
“部长怎么说?”
阿尔乔姆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干得不错’。”
叶莲娜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一直没有收平。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海面。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叶戈尔的笑声,是他在跟护士玩纸牌。
笑声隔着地板和墙壁传上来,模糊而温暖。
“月底回去。”阿尔乔姆说。
“知道了。”
叶莲娜把手搭在窗台上,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
她伸手拢了拢,这一次拢住了。
······
黑海疗养院,第十五天,傍晚。
马雷舍夫派来的车到得比上次早。
下午五点,那辆黑色吉姆轿车就停在了疗养院门口。
司机站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一封对折的请柬,交给格里戈里耶夫转呈。
阿尔乔姆拆开看了一眼,递给叶莲娜。
“他请我们吃饭。全家。”
“上次他请的是你。这次加了我和叶戈尔。”
“对。”
“为什么?”
“因为他过了关,想表示感谢。”
阿尔乔姆把请柬搁在桌上,“你去不去?”
叶莲娜把请柬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去。你一个人去,他反而多想。”
“那就带叶戈尔。”
“他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八岁了,该学吃饭的规矩了。”
傍晚六点,车沿着海岸线往北开了四十分钟,还是那条柏树夹道的岔路,还是那座白墙红顶的别墅。
但这一次,门廊下站的不止马雷舍夫一个人。
他旁边站着一个六十出头的女人,
身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热络。
“阿尔乔姆同志,叶莲娜·彼得罗夫娜同志,欢迎欢迎。”
马雷舍夫迎上来两步,伸出手,握了一拍才松开。
然后他转向叶莲娜,微微弯了一下腰,
“这位是我的妻子,安东尼娜·谢尔盖耶夫娜。”
安东尼娜走上前,挽住叶莲娜的手臂,语气比丈夫热络得多。
“叶莲娜·彼得罗夫娜,可算见到你了。
马雷舍夫跟我提过你,
说你在赤塔做家属委员会的工作,
了不起。来,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
叶莲娜被她挽着往里走。
阿尔乔姆跟在后面,叶戈尔走在最后面,背着那个小书包,帽檐压得低低的。
进了客厅,沙发上已经摆好了茶点。
安东尼娜拉着叶莲娜在沙发一侧坐下,马雷舍夫引阿尔乔姆坐在另一侧。
叶戈尔被安排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上去脚还够不到地面。
马雷舍夫拿起茶壶,
给阿尔乔姆倒了一杯,
又给叶莲娜倒了一杯。
“副部长同志,上次招待不周,这次补上。
安东尼娜听说您来,专门从基辅赶过来的。”
“太客气了。”叶莲娜说。
“不客气。该请的。”
安东尼娜拍了拍叶莲娜的手背,
“你在赤塔那边的家属委员会,忙不忙?
我管过几年基辅的家属工作,知道那摊子事多磨人。”
“忙。但习惯了。”
“习惯归习惯。累了就说出来。女人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叶莲娜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安东尼娜·谢尔盖耶夫娜说得对。”
马雷舍夫这边,给阿尔乔姆倒了一杯白兰地,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阿尔乔姆同志,上次的事,多谢您。”
“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