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疗养院一楼餐厅。
格里戈里耶夫提前让人把靠窗那张长桌收拾出来,
铺了白色桌布,摆了四副餐具。
窗外的海面已经暗下来了,只剩远处货轮上的几点灯火,一明一灭。
阿尔乔姆带着叶莲娜和叶戈尔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
一盘黑海鲟鱼子酱,
码在碎冰上,
旁边搁着薄切的黑面包和一小碟黄油。
一盘烟熏鲻鱼,鱼肉切成薄片,泛着琥珀色的油光。
一盘冷切拼盘——熏火腿、腌牛肉、风干香肠,切成薄片码成扇形。
一碟腌橄榄、一碟酸黄瓜、一碟酸奶油拌红菜头。
还有一小碗腌鲱鱼配洋葱圈,旁边搁着几片柠檬。
桌角醒着一瓶克里米亚本地的红酒和一瓶白葡萄酒,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叶戈尔爬上椅子,盯着满桌子的碟子看了一遍,眼睛不够用了。
他伸手去够那盘熏火腿,
叶莲娜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等爸爸先拿。”
热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先是烤鲈鱼,整条烤的,鱼皮焦脆,鱼肉雪白,旁边配了一碟柠檬黄油汁和一碟藏红花酱。
然后是炖羊肉,
用克里米亚本地的香料炖的,
肉烂得用叉子一拨就散开,汤汁浓稠,里面加了杏干和葡萄干。
接着是一盘烤鹌鹑,
每只只有拳头大,外皮刷了蜂蜜和酱油,烤得金红透亮,底下垫着一层烤苹果片。
再然后是一盘黑海大虾,
用蒜和黄油煎的,虾壳红亮,虾肉弹牙,盘底铺着一层细面。
还有一锅海鲜汤,
虾、蛤蜊、青口、蟹腿,汤底是番茄和鱼骨熬的,酸鲜开胃。
最后端上来一盘烤蔬菜,
茄子、西葫芦、红椒、番茄,切成厚片,刷了橄榄油,烤得边缘微焦,撒着碎香草。
叶戈尔喝了两碗汤,吃了半条鲈鱼,一只鹌鹑,三只大虾,又啃了一块羊排,把碟子里的杏干和葡萄干全挑出来吃光了。
他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肚子鼓着,打了个饱嗝。
阿尔乔姆放下刀叉,看着他。
“叶戈尔。”
“嗯?”
“你刚才打嗝了。”
“我吃饱了。”
“吃饱了可以说‘我吃饱了,谢谢妈妈,谢谢爸爸’。不能打嗝。”
叶戈尔坐直了一点。“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阿尔乔姆把面前的盘子推开一些,双手搁在桌面上,
“你今天吃的这条鱼,是渔民出海打上来的。
渔民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
这只鹌鹑,是猎人进山打的。
这盘虾,是渔夫潜到海底一只一只捞的。
这条羊,是牧民养了一年的。
这些粮食,是农民种的。
农民在地里从春天忙到秋天。”
叶戈尔看着他。
“你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饭,背后都有人出了力。
有人出了力,你才有这顿饭。
所以吃饭的时候要恭敬。
不能挑挑拣拣,不能剩饭,不能在碗里搅来搅去。”
叶莲娜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放下叉子,看着阿尔乔姆,又看了看叶戈尔。
“敬畏生命。”
阿尔乔姆说,
“这四个字你现在可能不懂。
但你记住一件事,
——你吃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活的东西变来的。
鱼在水里活着,羊在草原上活着,麦子在田里长着。
它们活着的时候,是命。
到了你嘴里,是饭。
你要对得起这条命,对得起这顿饭。”
叶戈尔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碟子。
碟子底上还残留着一点汤汁和几粒饭。
“把碟子上的饭粒吃干净。”阿尔乔姆说。
叶戈尔拿起叉子,把碟子底的几粒饭拨到一起,叉起来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然后他把叉子放好,把碟子推正,双手搁在膝盖上。
“爸爸,我吃完了。”
“好。现在可以去玩了。”
叶戈尔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窗边去看海。
餐厅里没什么人,另外几桌都离得很远。
格里戈里耶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过来低声问阿尔乔姆:“部长同志,甜点还上吗?”
“上吧。少一点。”
甜点端上来的时候,桌上又摆满了。
一盘克里米亚蜂蜜蛋糕,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淋着蜂蜜。
一碟糖渍水果,
——樱桃、杏子、无花果,泡在糖浆里,晶莹透亮。
一盘核桃酥,
用本地的核桃和蜂蜜做的,外皮酥脆。
还有一小碗冰淇淋,
是疗养院厨房自己做的,上面撒着碎开心果。
叶莲娜给阿尔乔姆倒了一杯红酒,自己也倒了半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沿,都没有说话。
阿尔乔姆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切了一块蛋糕。
“你刚才跟他说那些,他听得懂吗?”叶莲娜问。
“听不懂。但会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吃饭的时候不能打嗝,不能剩饭,不能挑三拣四。
等他长大一点,再告诉他为什么。”
叶莲娜叉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你小时候,谁教你的?”
“没人教。饿过就知道了。”
叶莲娜没有接话。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窗外的海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那几点灯火还亮着。
叶戈尔趴在窗台上,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着什么东西。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
叶莲娜把叶戈尔从窗台边拉回来,让他跟阿尔乔姆说晚安。
叶戈尔踮着脚在阿尔乔姆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被叶莲娜牵着上楼了。
阿尔乔姆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
格里戈里耶夫过来收碟子,
低声说了一句:“部长同志,
明天上午,戈尔什科夫司令,派人送了两箱黑海鱼子酱过来,说是给您的。”
“放厨房。走的时候带上。”
“是。”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黑海在夜色中变成一片深黑色的平面,远处货轮的灯火像几颗钉在天边的星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了。
还有三个星期。不急。
······
黑海疗养院,第十一天。
阿尔乔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一份《真理报》。
第一版是经济新闻,第二版是国际新闻,第三版是社会新闻。
他翻到第四版的时候,指头停了一下。
角落里有条短讯,不到两百字,标题是《基辅州党委召开纪律整顿工作会议》。
正文写得很干,
无非是,——
“严肃党内纪律”
“坚定理想信念”
“加强作风建设”之类的套话。
但最后一行写着:
——会议决定对十五名违反组织纪律的干部作出处理,其中七人免职,八人调离原岗位。
阿尔乔姆把这条短讯看了两遍,折好报纸放在桌上。
叶莲娜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看到什么了?”
“乌克兰那边动了。”
“谁动了?”
“马雷舍夫。十五个人。七个免职,八个调离。”
叶莲娜端起自己的茶杯,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查军队,他查地方。你调了十一个,他辞了十五个。加起来二十六个。”
“性质不一样。”
阿尔乔姆说,
“军队那十一个是被动的,是我的命令。
地方这十五个是主动的,是他自己动手的。”
“那他算是过关了?”
“过了。”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把人辞了,我这边就没有理由再往下查。
他自己动手,比我动手体面。
对他,对地方,对上面,都好看。”
叶莲娜看着他。
“你说他‘自己动手’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报纸从桌上拿起来,翻到第二版,继续看。
叶莲娜也没有再问。
······
同一天,基辅,州党委会议厅。
马雷舍夫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和一份会议纪要。
台下坐着州党委的委员们,四十几个人,座无虚席。
主席台两侧的墙上挂着红旗和列宁像,
灯光打在马雷舍夫脸上,把他额头那道竖纹照得很深。
他已经在台上坐了两个小时。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中午,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
议程只有一项——纪律整顿。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不只是纪律整顿。
“十五名同志的处理决定,已经通过了。”
马雷舍夫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清洗。
这是组织程序。
这十五个人,有的违反了组织纪律,
有的在公开场合发表了不当言论,
有的与军队系统的非组织往来没有及时向组织报告。
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每一件都经过了核实。”
台下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头翻面前的文件夹,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把目光落在大厅尽头那面红旗上。
“我再强调一件事。”
马雷舍夫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面正中间,
“乌克兰的地方工作,是党的工作。
任何时候,地方工作都要服从中央的全局。
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都不能把地方利益置于党的全局之上。
这一条,是底线。
谁越线,谁承担后果。”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有人迎上他的目光,有人避开了。
他停了大约十秒,然后拿起钢笔,在会议纪要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散会。”
委员们陆续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有人三两结伴往外走,
有人站在门口低声交谈。
马雷舍夫坐在主席台上没有动。
他看着人群散去,直到最后一个委员走出会议厅的大门,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把名单和纪要收进公文包,从侧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秘书跟上来:“第一书记同志,
谢甫琴科上校的妻子今天上午打了电话过来,问她的丈夫什么时候能调回来。”
“告诉她,调令已经下了,暂时没有变动。”
“她问为什么。”
“告诉她,这是组织安排。”
秘书点了一下头,退到一边。
马雷舍夫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敲在花岗岩地面上,一声接一声。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会议厅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已经空了。
他站了两秒,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