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一辆深蓝色的海军轿车停在了疗养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白色海军制服的中年男人。
身材魁梧,肩膀宽厚,皮肤被海风常年吹得粗糙发红,额头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站在车门边整理了一下领口,朝疗养院门廊走去。
格里戈里耶夫先迎了出来,
看清来人的肩章,
腰弯得更深了一些:“司令同志,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通报。”
那人摆了摆手,“我自己去。”
他穿过草坪,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阿尔乔姆正坐在草坪的躺椅上翻一份昨天的《红星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人已经走到了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阿尔乔姆同志。
黑海舰队司令,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戈尔什科夫。”
阿尔乔姆放下报纸,站起来,伸出手。
戈尔什科夫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掌心全是厚茧。
“戈尔什科夫同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扎伊琴科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说你在黑海休假,让我有空来看看。”
戈尔什科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等阿尔乔姆请,
“我跟扎伊琴科是老同学。1961年一起在列宁格勒海军学院进修的。”
阿尔乔姆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扎伊琴科是个利索人。”
“利索是利索。但他胆子小。”
戈尔什科夫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看了阿尔乔姆一眼,阿尔乔姆摇了摇头,他把烟塞了回去,
“你在基辅军区动的那十一个人,他跟我讲了。
他说你只动军队,不动地方。做得对。”
“你同意?”
“我当然同意。”
戈尔什科夫把烟盒收回口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在黑海舰队干了二十年。
舰队里的军官,也有一批跟地方上走得近的。
克里米亚的,敖德萨的,尼古拉耶夫的。
船厂的人跟舰队后勤打交道,打了半辈子,关系比亲戚还亲。
你要是把地方上一锅端了,我这边也得跟着乱。”
阿尔乔姆看着他。
“但你们抓得准。”
戈尔什科夫继续说,
“军队是军队,地方是地方。
军队里的人,不能跟地方上的人谈政治。
这条线,我在舰队里早就划了。
谁越线,谁滚蛋。
我这儿没有那么多讲究,
就一条——你穿这身海军制服,你就是苏联海军的人。
你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对得起这身衣服。”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你今天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一半。”
戈尔什科夫说,“另一半,我想跟你聊聊舰队的事。”
“舰队怎么了?”
“后勤。”
戈尔什科夫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黑海舰队的补给,一直走海军自己的系统。
但去年你们总后勤部推新规之后,舰队的物资调拨也纳入了统一管理。
我没意见,统一管理是好事。
但问题是,我的几个基地,物资要经过敖德萨中转。
敖德萨港的调度权在乌克兰地方政府手里。
地方上换个人,签个字慢三天,我的船就得在港口多等三天。”
阿尔乔姆看着他。这个人说话很直,不绕弯子。
他说了这么多,核心就一件事,
——敖德萨港的调度权,他想从地方上拿回来一部分。
“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戈尔什科夫说,
“我要一个保证。
以后舰队的物资调拨,从总后勤部直接到黑海舰队后勤处,中间不要过地方政府的手。
签报走直线,不走曲线。”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件事我可以做。但要你配合。”
“你说。”
“舰队的后勤系统,跟基辅军区一样,也要自查。
查什么?
查有没有军官跟地方上的船厂、港口、供应商有私下往来。
查完了,报一份名单给我。
自己处理。”
戈尔什科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只弯了一下。
“阿尔乔姆同志,扎伊琴科说你只动军队不动地方。我信了。现在我更信了。”
“信了就好。”
戈尔什科夫站起来,又伸出手。
阿尔乔姆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比刚才握得更重,停了三秒才松开。
“舰队的自查,这个月开始。报告下个月送你桌上。”
“好。”
戈尔什科夫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白色的海军制服在夕阳下泛着光。
阿尔乔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疗养院门口,然后坐回躺椅上。
叶莲娜从草坪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在他旁边坐下。
“这个人跟早上那些不一样。”
“海军的人。说话直。”
“他跟你聊了什么?”
“聊了敖德萨港。”
叶莲娜把茶杯放在矮桌上,没有追问。
她坐在躺椅的另一头,
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缓缓驶过的货轮,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回莫斯科?”
“等假期结束。”
“叶戈尔和我,回赤塔?”
“对。赤塔是我的根据地,那些军官已经接受了我!
必须持续输出影响力。”
叶莲娜点了一下头。
她把茶壶往阿尔乔姆那边推了推,站起来,朝草坪另一头走去。
叶戈尔蹲在泥地边上,还在画他的鸟。
······
上午九点,疗养院的理疗师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来敲门。
她四十多岁,穿着白色理疗服,手里拿着一份当日的疗养安排表。
叶莲娜开了门,接过表看了一眼:九点半氡矿泉浴,十点半水下按摩,下午三点泥疗,晚上七点日光露台紫外线照射。
“叶戈尔呢?”叶莲娜问。
“小孩子不能进矿泉池。
我们可以安排他在儿童区玩,有专门的护士看着。”
叶卡捷琳娜说,
“或者跟你们一起,在旁边休息室。”
叶戈尔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我要跟爸爸。”
阿尔乔姆从浴室出来,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滴着水。
他看了一眼叶莲娜手里的安排表,
说:“让他跟着。在旁边休息室就行。”
九点半,矿泉浴区。
氡矿泉池不大,大理石砌的,水温三十七度,池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池边摆着几张藤编躺椅,上面铺着干净的白色浴巾。
阿尔乔姆和叶莲娜换了泳衣,下了池子。
水温不烫,但比体温高一些,泡进去之后全身的毛孔像被一只温和的手推开了。
叶戈尔被安排在池边的休息室里,隔着一道玻璃门。
他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跑去跟护士要了纸和笔,趴在茶几上画画。
池子里只有阿尔乔姆和叶莲娜两个人。
另外几张躺椅空着。
叶莲娜靠在池壁上,水没到肩膀,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她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水跟普通热水不一样。”
“氡矿泉。克里米亚特产。”
“你以前泡过?”
“1970年从柏林回来的时候,来过一次。
那时候年轻,泡完就跑了,没觉得有什么好。”
叶莲娜睁开眼看他。
阿尔乔姆靠在她旁边,两只手臂搭在池沿上,肩膀的线条比在莫斯科的时候松了一些。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闭上了。
十点半,水下按摩。
按摩池比矿泉池深一些,池底有金属架。
阿尔乔姆躺在上面,水没过身体。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男理疗师站在池边,
手里握着一根软管,
高压水流从喷头射出来,冲在他的肩颈和脊柱两侧。
水流的力道很大,
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肌肉深层揉压。
阿尔乔姆的呼吸从浅变深,肩胛骨下面那块常年僵硬的肌肉在水流的冲击下慢慢松开了。
叶莲娜在旁边那张台子上,由女理疗师操作。
她趴着,水从腰窝往上冲,冲到肩井穴的位置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女理疗师停下来问:“力度合适吗?”
“可以。再往上一点。”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她。
叶莲娜的脸侧贴在台面的软垫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安静。
阿尔乔姆看了两秒,转回去。
下午三点,泥疗。
萨基泥是从克里米亚西部的盐湖里挖出来的,黑褐色,黏稠,装在木桶里由理疗师提进来。
叶卡捷琳娜把黑泥,均匀地敷在阿尔乔姆的双膝和腰椎上,又给叶莲娜敷在肩颈和手腕上。
“泥要敷四十分钟。”
叶卡捷琳娜说,
“敷完之后用温水冲掉,不能用力搓。”
阿尔乔姆的双膝和腰椎上裹着黑泥,仰面躺在理疗床上。
叶莲娜躺在他旁边的床上,肩颈和手腕上裹着同样的黑泥。
两个人并排躺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散着柔和的光。
“你膝盖有伤?”叶莲娜问。
“旧伤。在雅库茨克的时候冻的。”
“在雅库茨克冻的,还是后来?”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拍。
“都有。”
叶莲娜没有再问。她把手腕上的黑泥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去。
“你回去之后,还忙不忙?”
“比在黑海忙。”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老扛着。”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每次都听不进去。”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她。
叶莲娜的侧脸被黑泥衬得很白,
头发拢在脑后,
阿尔乔姆看了两秒,转回去。
天花板上的灯光安静地照着。
四点半,泥疗结束。两人冲洗干净,换了衣服,回到房间。
叶戈尔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画,旁边摊着七八张纸。
他画了一条大鱼,又画了一只鸟,又画了一艘船。
护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
叶莲娜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画。
“这条鱼怎么比早上画的大?”
“因为它长大了。”
叶莲娜没有跟他争。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盘上去,端起茶几上那壶茶倒了一杯。
阿尔乔姆在旁边坐下,拿起今天的《红星报》翻了两页。
窗外,黑海的太阳正在往西边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
海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松脂的气味。
叶戈尔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跑去窗边看海。
叶莲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阿尔乔姆翻了一页报纸。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叶戈尔偶尔冒出来的一两句话和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前一后,像某种不需要回答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