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
马雷舍夫放弃了尊严,彻底放低了姿态。
阿尔乔姆开始提出自己的条件。
“粮食。今年秋收开始,额外一百万吨,交给后勤部。
一半运莫斯科,一半运塔什干。
运输和储备,基辅军区后勤负责。
具体数字,扎伊琴科跟你对接。”
马雷舍夫端起那杯白兰地,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磕在茶几上,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我明白。”
“还有。”
阿尔乔姆的声音没有起伏,
“乌克兰的工业品,钢铁、机械、化工,以后通过基辅军区后勤系统统一对接。
地方政府不要单独跟军队后勤谈合作。
所有物资供应,走正规渠道。”
马雷舍夫沉默了几秒。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油画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头来。
“阿尔乔姆同志,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那十一个军官到了塔什干之后,地方政府您就不要查了。”
阿尔乔姆看着他。
马雷舍夫汗流浃背。
额角的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有伸手去擦。
“可以。”
阿尔乔姆说,“基辅的政府官员,我不再查。但是,你要自查。”
马雷舍夫点了一下头。
“我保证。”
他站起来,拿起那瓶白兰地,给阿尔乔姆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次他没有坐下,端着杯子站在茶几旁边,朝阿尔乔姆举了一下。
“阿尔乔姆同志,乌克兰的粮食和钢铁,不会出问题。”
阿尔乔姆也站起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杯沿相撞,清响。
两个人都没有喝。
马雷舍夫放下杯子,伸出手。
阿尔乔姆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马雷舍夫握得很重,停了三秒才松开。
回去的车上,叶莲娜一直看着窗外。
黑海在夜色中变成一片深黑色的平面,远处渔火一明一灭。
“你今天在桌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硬话。”
“不需要说。”
“他给你倒酒的时候,手在抖。”
阿尔乔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他怕的是我查地方。粮食和钢铁,是他唯一能拿出来换的东西。
他拿出来,我收下。
他安心,我也安心。”
叶莲娜没有接话。
她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沿着海岸线往回开,引擎声平稳而低沉。
远处,黑海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
······
早晨七点,叶戈尔就醒了。
他跑到主卧门口,推开门,趴在床沿上,把脸凑到阿尔乔姆耳边:“爸爸,今天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
“那干什么?”
“歇着。”
叶戈尔想了想,觉得“歇着”太无聊,转身跑出去找叶莲娜了。
早饭在疗养院一楼餐厅吃。
餐厅不大,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海。
叶莲娜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给叶戈尔盛了一碗粥,自己拿了黑面包和茶。
阿尔乔姆坐在她旁边,翻着扎伊采夫昨天送来的几份文件。
叶戈尔喝完粥,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餐厅门口去看鱼缸。
“你昨晚几点睡的?”叶莲娜问。
“一点。马雷舍夫那批粮食的数字,扎伊琴科在核对。”
“你既然休着假,能不能别把办公桌搬过来。”
阿尔乔姆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不看了。”
叶莲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今天真不出去?”
“你想去哪儿?”
“不想去哪儿。
就想在院子里坐坐。海风吹够了,回去吹不着了。”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叶莲娜这句话说得很淡,但他听懂了。
回赤塔之后,又是冬天,又是家属委员会的琐事,又是两地分居。
她不说,他知道。
上午九点多,
太阳升到了海面上方,
光线照在疗养院的草坪上,把露水蒸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叶莲娜搬了一把躺椅放在草坪上,背对着海,面朝院墙。
墙根下种着一排矮玫瑰,花期过了,但叶子还绿着。
她躺下来,闭着眼睛。
叶戈尔蹲在草坪边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画。
他画了一条鱼,很大,比他自己还大。
画完之后站起来,跑到阿尔乔姆面前:“爸爸,你看我画的。”
“像什么?”
“鳕鱼。昨天钓的那种。”
“鳕鱼长这样?”
“我画的,我说像就像。”
阿尔乔姆拍了拍他的脑袋,
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补了几笔,把鱼的尾巴画长了一些。
叶戈尔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比刚才顺眼了,满意地跑回去继续画。
十点左右,疗养院的格里戈里耶夫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部长同志,莫斯科来的。”
阿尔乔姆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佩特罗夫发来的。
内容很短:总装部那边有一批装备到了,别列佐夫签了字,但型号和申报单对不上,秘书处卡住了。
问怎么处理。
阿尔乔姆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这件事不着急,回去再说。
叶莲娜从躺椅上坐起来,看见他口袋里的电报。
“部里有事?”
“小事。佩特罗夫能处理。”
“那你回去处理。”
“回去再说。休假还没完。”
叶莲娜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草坪中间,
弯腰把叶戈尔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泥。
“别老蹲着,站起来走走。”
“我在画画。”
“画完了?”
“还差一只鸟。”
“那你去那边画,那边有树荫。”
叶戈尔挪到树荫下面,继续画他的鸟。
叶莲娜在草坪上慢慢走了两圈,
走到阿尔乔姆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低声说:“赤塔那边,瓦莲京娜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家属委员会这个月的抚恤金发完了,名单也更新了。
让我放心。”
“她干得不错。”
“是不错。但我还是得回去。下个月五号之前。”
“你说了好几遍了。”
“我怕你忘了。”
叶莲娜说,语气很平,但阿尔乔姆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她在赤塔有她的位置,有她的责任,有她的人。
她不属于莫斯科,也不属于黑海。
她只属于那个外贝加尔军区家属委员会的小办公室。
阿尔乔姆伸手把她拉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叶戈尔在泥地上画他的鸟。
海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叶莲娜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拢了拢,没拢住,就随它去了。
······
上午十点半,草坪上的人多了起来。
几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从疗养院主楼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边走边聊。
为首的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走路时双手背在身后,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看见草坪上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朝这边走过来。
“阿尔乔姆同志?”
阿尔乔姆坐在躺椅旁边的矮凳上,抬起头。
来人他认识——外交部的一名司长,姓库兹涅佐夫,上个月在部务会上打过照面。
级别不高,但资历老,在莫斯科待了快三十年。
“库兹涅佐夫同志。”
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没有站起来。
“真是巧了。
我也在这儿疗养,昨天刚到,没想到您也在。”
库兹涅佐夫在旁边站定,微微弯着腰,脸上的笑意摆得恰到好处,
“黑海的天气比莫斯科强多了,您说是不是?”
“还行。”
“您这是——全家一起?
叶莲娜·彼得罗夫娜同志,您好。
这是您儿子吧?
真精神。”
叶莲娜从躺椅上坐起来,朝库兹涅佐夫点了一下头。
叶戈尔蹲在泥地上没动,继续画他的鸟。
库兹涅佐夫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在等阿尔乔姆再说点什么。
但阿尔乔姆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库兹涅佐夫等了十几秒,
讪讪地笑了一下:“那不打扰您休息了。晚上餐厅见。”
他走了。
但没走出十步,又有一个从主楼方向走过来。
这个比库兹涅佐夫年轻一些,穿一件深蓝色条纹衬衫,戴眼镜,是轻工业部的一个副局长,姓索科洛夫。
他更直接,走到面前就弯了弯腰:“阿尔乔姆同志,您好。
我是索科洛夫,轻工业部。
上次在中央全会上远远见过您一面。”
阿尔乔姆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索科洛夫站了两拍,
见阿尔乔姆没有要聊的意思,
退后半步:“那不打扰了。您休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又有三拨人。
一个来自国家计委,
一个来自农业部,
还有一个是莫斯科市委的什么处长。
都是五六十岁,都穿着便服,都在莫斯科待了半辈子,都比阿尔乔姆级别低。
他们有的站着说两句就走,
有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话找话地聊几句黑海的天气、疗养院的伙食、莫斯科最近的人事变动。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弯着腰,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
叶莲娜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
凑到阿尔乔姆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不敢多待,但也不敢不来。”
“都混了半辈子的人。
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走。”
“你不在莫斯科的时候,他们想找你,找不到。
现在你在这儿,
他们要是假装没看见,那就是得罪你了。”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草坪上又走过来一个人。
这次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步子慢。
他走到阿尔乔姆面前,没有弯腰,只是点了一下头。
“阿尔乔姆同志。我是退役上将谢尔盖耶夫。”
阿尔乔姆站起来,伸出手。
谢尔盖耶夫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
“我听说你在黑海休假,没想到真碰上了。”
“谢尔盖耶夫同志,您也在这儿疗养?”
“心脏不好,医生让来晒晒太阳。”
谢尔盖耶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杖靠在椅腿上,
“我在莫斯科听了你的事。
你在中亚修铁路,建仓库,做五年储备。
我不懂后勤,但我懂一件事——做事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那些来找你说话的,”
谢尔盖耶夫的目光扫了一圈草坪上还在转悠的那几个官员,
“你不用在意。
他们来,
是因为你坐在这个位置上。
哪天你不坐了,他们第二天就不认识你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谢尔盖耶夫站起来,把手杖从椅腿上拿起来,“你忙。我去遛弯。”
他走了。
步子慢,但没有停。
阿尔乔姆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来。
叶莲娜在旁边看着他。
“这个人不一样。”
“嗯。”
“他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没有弯腰。”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伸手把叶戈尔从泥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泥。“走,回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