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叶莲娜带叶戈尔上楼洗澡。
阿尔乔姆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
格里戈里耶夫过来收碟子,
低声说:“部长同志,下周一回莫斯科的飞机,我让人订票。”
“订三张。”
“三张?”
“对。我一张,叶莲娜和叶戈尔回赤塔的票,一起订。他们从莫斯科转机。”
“明白。”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黑海在夜色中变成一片深黑色的平面,远处货轮的灯火一明一灭。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了。
走廊里传来叶戈尔在浴室里玩水的笑声,隔着门板,模糊而温暖。
他推开卧室的门,开始收拾东西。
······
莫斯科时间晚上九点,黑海疗养院书房。
阿尔乔姆拿起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线路转了三道,响了七八声,那头接起来了。
是太平洋舰队司令的值班参谋,
声音带着远东时间凌晨的沙哑:“太平洋舰队司令部。”
“我是国防部第一副部长阿尔乔姆·伊万诺夫。接你们司令。”
值班参谋的声音一下子清了:“是。请稍等。”
线路转了两拍,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过来,
带着远东海军特有的粗粝质感:“阿尔乔姆同志。
太平洋舰队司令,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杜比宁。”
“杜比宁同志,这么晚打扰你。”
“远东这边刚天亮。什么事?”
“有一件事,想在电话里先跟你通个气。
下个月回莫斯科之后,我会向乌斯季诺夫同志提交一份计划。
关于太平洋方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你说。”
“四项核心。”
阿尔乔姆把笔记本翻开,手指点在页面上,
“第一,大卡缅。
那里有一条深水岸线,适合建大型船坞。
我准备在那里搭一个载机巡洋舰的维修和总装基地。
黑海造船厂出一部分工程师,海参崴出一部分人,把底子搭起来。
修好了能修‘基辅’级,造好了能造更大的。
太平洋舰队的旗舰以后不用再拖回黑海大修。”
杜比宁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大卡缅的地质条件你查过?”
“查过。
花岗岩地基,适合重型船坞。
唯一的短板是缺熟练工人。所以从黑海调人。”
“第二呢?”
“第二,远东战略导弹产业集群。
伯力、海参崴、共青城,这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固体燃料发动机、制导系统、弹体总装,全部分散布局。
乌拉尔那边的导弹厂万一被西线战事牵制,远东这边能顶上。
核心军工双备份,这是我们跟美国人谈判的本钱。”
杜比宁沉默了几秒。
“你考虑了最坏的情况。”
“对。西边一旦有事,乌拉尔的产能撑不住两线。
远东必须有独立的军工能力。
不求多,够用就行。”
“第三。”
“第三,南千岛群岛。
择捉岛和国后岛的机场跑道要延长,海空堡垒要扩建。
岸基反舰导弹、远程雷达、潜艇补给点,全部配齐。
日本人提了十几年北方四岛,我们不谈。
但要把这四个岛变成钉在日本海和鄂霍次克海之间的锁。
美国人从夏威夷过来,
第一道防线就是这里。”
杜比宁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拍。
“南千岛那边的工程量不小。”
“不小。
但值得。
你想想——美国太平洋舰队从夏威夷到日本海,中间隔着多宽的太平洋?
我们的潜艇从鄂霍次克海出去,下潜深度大,噪声低。
他们的反潜网铺不到那么远。
锁住千岛群岛,就是把鄂霍次克海变成我们的内湖。
日本海那边,日本人出不了对马海峡。”
“第四?”
“第四,渔业。”
阿尔乔姆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组建国防直属国营远洋渔业总公司。
船队、加工船、运输船,全部统一调度。
太平洋舰队提供军事化护航。
北太平洋的渔场,以后我们说了算。
日本船越界,驱逐。
韩国船偷捕,扣船。
美国加工船不碰,但把它周围的渔获全部截走。
渔业不只是经济。
渔船队就是预备役,渔民就是民兵。
平时捕捞,战时编入后勤。”
杜比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阿尔乔姆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从平稳变深,又慢慢平下来。
“阿尔乔姆同志,”
他终于开口,
“你这份计划,跨度太大了。
海军、军工、渔业、外贸,四个方向同时推。
国防部批不了。总参批不了。
只有政治局能批。”
“我知道。
所以我先报乌斯季诺夫同志。
他看了之后,往上报。”
“你觉得他会批?”
“他会的。
因为这份计划说到底就一句话,
——把苏联的东线从包袱变成资产。
西边到顶了,东边还是空的。
美国人的太平洋舰队在夏威夷,补给线一万公里。
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在海参崴,补给线零。
现在不建,十年后还得建。
现在建,十年后就是远东的支柱。”
杜比宁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重。
“你什么时候回莫斯科?”
“下周一。”
“你回来之后,能不能先来一趟海参崴?”
“去海参崴?”
“对。
你刚才说的这些,图纸上写不清楚。
你得亲眼看一看大卡缅的岸线、南千岛的跑道、海参崴的船坞。
看完了再报,数字才站得住。”
阿尔乔姆想了一拍。
“多长时间?”
“三天。三天够你看完。”
“行。我回莫斯科之后,尽快安排。”
“还有一件事。”
杜比宁说,
“你刚才说渔业公司要国防直属。
这件事,总后勤部牵头,还是海军牵头?”
“海军牵头。
总后勤部管物资调配。
你那边出人,我这边出船。”
“明白。”
杜比宁停了一拍,
“阿尔乔姆同志,
我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二年。
第一次听到有人想把远东当回事。”
“以前也有人想。没做成。”
“为什么?”
“因为以前没人往东看。”
阿尔乔姆把笔记本合上,
“西边的事太多了。
欧洲、东德、波兰、捷克。
每一个都比远东急。
但现在西边稳住了。该往东看了。”
杜比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
“那你回来之后,先来海参崴。我带你看。”
“好。”
阿尔乔姆把听筒放回话机上,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窗外,黑海的夜色沉得像一块深蓝色的铁。
远处货轮的灯火一明一灭。
他伸手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海参崴地图,手指点在“大卡缅”三个字上。
叶莲娜推门进来,站在书房门口。
“打完了?”
“打完了。”
“跟谁?”
“太平洋舰队司令。杜比宁。”
叶莲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你要去海参崴?”
“回来之后。先去莫斯科,再去海参崴。”
“那我跟叶戈尔呢?”
“你们先回赤塔。等我从海参崴回来,再安排。”
······
伏努科沃机场,下午两点。
图-134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到停机坪。
舱门打开,阿尔乔姆走下舷梯,叶莲娜牵着叶戈尔跟在后面。
九月底的莫斯科已经有些凉了,风从跑道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市区传来的煤烟味。
伊万诺夫中士和卫队已经等在停机坪上。
三辆黑色海鸥轿车停在旁边,旁边还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军用越野车,是国防部来接人的。
“部长同志,
乌斯季诺夫同志让您下午三点之前到国防部。
部务会两点半开始,您中途参加。”
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看着叶莲娜和叶戈尔。
叶戈尔背着那个小书包,帽檐压得低低的,仰着头看他。
“爸爸,你不跟我们一起回赤塔吗?”
“不了。爸爸要去开会。”
“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阿尔乔姆蹲下来,把儿子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等你放寒假。你来莫斯科,或者我去赤塔。”
“你保证?”
“保证。”
叶戈尔伸出小指。
阿尔乔姆勾上去,两个人的大拇指碰了一下。
叶莲娜站在旁边,手里提着箱子,没有催。
她等父子俩松开手,才走过来,把箱子递给伊万诺夫中士。
“赤塔的机票订好了?”
“订好了。下午四点半,伏努科沃飞赤塔。还有一个半小时。”
叶莲娜点了一下头。
她看着阿尔乔姆,没有说“注意身体”,也没有说“小心”。
她只是说了一句:“叶戈尔,跟爸爸说再见。”
“爸爸再见。”
“再见。”
阿尔乔姆站起来,看着叶莲娜牵着叶戈尔走向另一个航站楼。
叶戈尔走了几步,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阿尔乔姆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车队驶出机场。
······
国防部大楼,下午两点五十分。
阿尔乔姆沿着主楼梯上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两旁的办公室门都关着。
会议室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站了一息。
扎伊采夫已经在门边等着了,手里拿着他的文件夹和记录本。
“部长同志,会议进行到第二项。装备需求汇总复审刚结束。”
“谁在说话?”
“库兹涅佐夫同志。又在提西方军团的事。”
阿尔乔姆推门走进去。
会议室里二十几个人同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