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初期一个船台,一个舾装码头,一个动力车间。
目标是能造中型舰艇,能修大型舰艇。
等远东的铁路通道和后勤基地建起来之后,再扩。”
库兹涅佐夫点了两下头。
“我明白了。名单下个月送。”
阿尔乔姆把目光从图纸上收回来,转向戈尔什科夫。
“你那边自查报告什么时候交?”
“月底。”
“月底之前,把敖德萨港的调度权拿回来。”
“拿回来之后呢?”
“黑海舰队的物资调拨走总后勤部直线。
舰队的补给不从地方过手,速度能快一倍。”
戈尔什科夫点了一下头。
阿尔乔姆往车间门口走,谢尔盖耶夫跟在后面半步。
走到门口时,阿尔乔姆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尔盖耶夫同志。”
“在。”
“你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从1964年进厂。”
“二十三年。”
阿尔乔姆重复了一遍,
“海参崴那边如果建起来,你带的徒弟,以后就是远东船厂的第一批骨干。
你想想这件事。”
谢尔盖耶夫把卷起的图纸握紧了一拍。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车驶出厂区,拐上通往疗养院的公路。
叶莲娜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厂里送的黑海舰队模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今天在车间里跟那个总工程师说的话,比跟厂长说的多。”
“工程师管技术。厂长管进度。”
“你要往海参崴调人,厂长知道吗?”
“他刚才知道了。”
叶莲娜把模型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他。
“海参崴分厂建起来,远东那边的后勤基地就有支撑了。”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黑海海岸线。
太阳正在往西边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暗金色的光。还有两个星期。不急。
······
回到疗养院是下午四点。
叶莲娜带叶戈尔去海边捡贝壳,阿尔乔姆在书房里坐下来,翻开扎伊采夫整理好的黑海造船厂考察笔记。
刚看了两页,电话响了。
黑色那部,内部加密线。他接起来。
“阿尔乔姆。”
是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
声音比平时沉,像是刚开完一个不短的会。
“部长同志。”
“今天部务会,有人提了一件事。”
乌斯季诺夫说,
“索科洛夫和库兹涅佐夫提议,让你提前结束休假,去西方军团代理军务。
扎哈罗夫在疗养院躺着,那边军纪散了,后勤乱。
他们说你熟悉东德,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里的笔记合上,放在桌角。
“你怎么看?”乌斯季诺夫问。
“他们不是冲着西方军团来的。”
阿尔乔姆说,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把我调去东德,钉在那里,两三个月之后还会有新的理由。
修路、建仓库、整顿军纪,理由永远不缺。
只要我不在莫斯科,新规就推不动。
新规推不动,总装部和铁道部的日子就好过。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你既然知道,有什么打算?”
“我不去东德。”
“不去?那你打算怎么回他们?”
“我有另一个方案。”
阿尔乔姆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坐直身体,
“比去东德更重要。”
“说。”
“太平洋。”
乌斯季诺夫那边没有出声。
阿尔乔姆继续说:“苏联的东线,从海参崴到堪察加,几千公里的海岸线,一个像样的造船厂都没有。
太平洋舰队的船坏了,要拖回黑海修。
潜艇大修要回列宁格勒。
一来一回,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舰队在港里趴着的时间比在海上巡逻的时间长。”
“你想建船厂?”
“对。海参崴。
建一个维修船厂,能修大型舰艇。
再把黑海造船厂的一部分工程师调过去,带徒弟,把底子搭起来。
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坦克厂、飞机厂。
海参崴和伯力各建一个分厂。
远东军区的装备维修和补充,不能什么都从乌拉尔往东运。
铁路就那么一条,运力有限。
一旦有事,远东的坦克坏了没处修,飞机坏了没处换。
必须在当地有生产能力。”
乌斯季诺夫还是没有接话。阿尔乔姆知道他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
“第三步,渔业。”
阿尔乔姆说,
“北太平洋是世界级的渔场。
日本、韩国、美国,都在那里捞。
我们的渔船队规模不小,没有军舰护航。
日本渔船越界偷捕,韩国渔船在千岛群岛附近捞鳕鱼,美国的加工船跟在后面收。
我们只能抗议。抗议没用。”
“你想怎么改?”
“组建大型国营捕鱼公司。
统一船队,统一调度,统一销售。
军舰护航。
日本船越界,驱逐。
韩国船偷捕,扣船。
美国加工船,不碰它,但把它周围的渔获全部截走。
让北太平洋变成我们的渔场,不是他们的。”
乌斯季诺夫在电话那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你这一步一步,都是往东。”
“对。往东。”
阿尔乔姆说,
“部长同志,您想过没有,——苏联的战略重心一直在西边。
欧洲、东德、波兰、捷克。
但西边已经到顶了。
再往西就是北约,动不了。
东边不一样。
太平洋那么大,美国在日本、韩国、菲律宾有基地,但那些基地离本土远,补给线长。
我们在海参崴经营好了,日本海就是我们的巡视领地。
北太平洋就是我们的渔场。
美国太平洋舰队想从夏威夷过来,得先过我们这一关。”
“你把太平洋当成下一个方向。”
“对。
与其去东德帮扎哈罗夫看摊子,不如把太平洋经营起来。
东德那边,扎哈罗夫在疗养院,军纪散了,但那是短期问题。
派个副司令去盯着就行。
太平洋是长期问题。
现在不建,十年后还得建。
现在建,十年后就是远东的支撑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阿尔乔姆能听到乌斯季诺夫的呼吸声,从平稳变深,又慢慢平下来。
“你这些想法,写在纸上了吗?”
“扎伊采夫在整理。
一份《环太平洋计划》,分三部分:造船、军工、渔业。
每部分都有具体方案和预算。
下个月我回莫斯科,带到您桌上。”
“你回莫斯科之后,部务会上怎么说?”
“不说。
这份计划只报您。
等您批了,再往上报。没有批之前,谁都不说。”
乌斯季诺夫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这一次比平时重。
“你刚才说的这些,涉及海军、军工、渔业、外贸。
跨度太大。我一个人批不了。”
“我知道。
所以我不急。
您先看。
看完之后,觉得哪些能推,就推哪些。
觉得哪些要改,我改。”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原计划月底。现在可能要提前几天。”
“提前到什么时候?”
“下周一。”
乌斯季诺夫沉默了一拍。
“行。你回来之后,直接到我办公室来。
这份计划,你亲自带过来。”
“明白。”
“还有一件事。”
乌斯季诺夫说,“你今天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这些,索科洛夫和库兹涅佐夫不知道。
他们还在等着你回来之后,逼你去东德。
你回来之后,先不要跟他们正面冲突。
你的方案我看了再说。”
“我知道。”
“挂了。”
阿尔乔姆把听筒放回话机上,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窗外,黑海的落日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暗红色的光。
远处货轮的灯火一明一灭。
阿尔乔姆伸手把桌上那本笔记重新翻开。
海参崴的地图夹在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画了几个圈——港口、船厂、工业区。他看了几秒,合上笔记,站起来走到窗前。
叶莲娜从海边回来了,在楼下喊他吃饭。
叶戈尔的声音混在里面,又尖又高。
他应了一声,把窗户关上,下楼去了。
······
晚上七点,疗养院一楼餐厅。
格里戈里耶夫提前让人把靠窗那张长桌收拾出来,铺了白色桌布。
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黑海鲟鱼子酱码在碎冰上,旁边搁着薄切黑面包和一小碟黄油。
烟熏鲟鱼切成薄片,泛着琥珀色的油光。
一碟腌橄榄、一碟酸黄瓜、一小碗酸奶油拌红菜头。
叶戈尔爬上椅子,盯着那盘鱼子酱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上次尝过,咸。
他转头去看热菜的方向,
——厨房门口,格里戈里耶夫正推着一辆小推车过来。
车上是一只烤乳猪,整只,皮烤得金红透亮,嘴里叼着一只苹果,四只蹄子用锡纸包着。
旁边是一盘烤鲟鱼,
鱼身划了几道口子,
塞着柠檬片和香草。
再旁边是一锅炖羊肉,汤汁浓稠,里面加了杏干和葡萄干。
叶戈尔的眼睛亮了。
他坐直身体,两只手搁在桌沿上,等大人先动。
阿尔乔姆拿起刀叉,切了一块乳猪皮,放在叶戈尔碟子里。
又切了一块鱼肉,放在叶莲娜碟子里。
叶莲娜把鱼肉切成小块,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比上次那条鲟鱼好。”
“上次是钓的。这是买的。”
叶戈尔啃着乳猪皮,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再去钓鱼?”
阿尔乔姆放下刀叉,看着他。
“叶戈尔,爸爸要提前回去了。”
叶戈尔停住了咀嚼。“回去?回哪儿?”
“莫斯科。下周一。”
叶莲娜放下叉子。
“下周一?不是月底吗?”
“部里有事。要提前。”
叶莲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放下。
“什么事?”
“回去再说。”
叶戈尔把乳猪皮咽下去,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阿尔乔姆旁边,拽着他的袖子。
“爸爸,你走了,我跟妈妈呢?”
“你跟妈妈再住几天。等我那边安顿好了,你们再回赤塔。”
“那我不跟你一起回莫斯科?”
“下次。这次你先跟妈妈回赤塔。学校快开学了。”
叶戈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小手指勾着阿尔乔姆的袖口,勾了一会儿,松开了。
“那你要给我写信。”
“写。”
“每个星期都写。”
“每个星期。”
叶戈尔点了一下头,跑回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块乳猪皮啃。
叶莲娜没有动。
她把鱼肉切成小块,码在碟子边上,切得很慢,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提前回去,是不是跟部务会有关?”
阿尔乔姆看着她。
叶莲娜的目光没有躲。
“是。”
“他们逼你?”
“不是逼。是有人想让我去东德。我不想去。我有别的事要做。”
叶莲娜把最后一块鱼肉切完,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你回去之后,小心。”
“知道。”
叶戈尔啃完乳猪皮,伸手去够那盘烤鲟鱼。
叶莲娜给他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
他低头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阿尔乔姆,又看一眼叶莲娜,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他不明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