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列佐夫不再说话。
他手指搭回文件夹封面上,不置可否。
但乌斯季诺夫看见他和莫罗佐夫交换了一个眼神,极短。
莫罗佐夫在这时候开口,语气比前两位温和:“我同意库兹涅佐夫同志的看法。
西方军团的问题不是小事。
新规推行之后,各军区的物资调配都上了正规渠道。
西方军团如果在这个时候出岔子,整个新规的推行都会受影响。
需要有个人去盯着。
阿尔乔姆同志是最合适的人选。”
乌斯季诺夫把茶杯放下。
他明白了。
索科洛夫、库兹涅佐夫、别列佐夫、莫罗佐夫——四个人,一个提出,一个附议,一个完善,一个支持。
配合得滴水不漏。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有预谋的联合。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阿尔乔姆调出莫斯科。
他们怕的是阿尔乔姆这把刀。
阿尔乔姆在莫斯科一天,总后勤部的新规就一天不会停。
装备和后勤统一管理,
总装部和铁道部的灰色空间就被一天天压缩。
阿尔乔姆不在莫斯科,
乌斯季诺夫就少了一条胳膊,行事就得跟这些人商量着来。
乌斯季诺夫的目光从索科洛夫移到库兹涅佐夫,
从库兹涅佐夫移到别列佐夫,
从别列佐夫移到莫罗佐夫。
这四个人,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看阿尔乔姆那把空椅子。
没有人看他。
他们不是在向他请示。
他们是在通知他。
“阿尔乔姆同志的休假是我批的。”
乌斯季诺夫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八年没休过年假,休一个月,不过分。
西方军团的事,我知道了。
但去不去,什么时候去,等他回来再说。”
他翻到下一页议程:“第二项,五年满额计划核查组的组建方案。扎伊采夫同志,你念一下。”
扎伊采夫翻开文件夹开始念。
桌边的人各自翻着文件。
索科洛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库兹涅佐夫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
别列佐夫把手指从文件夹封面上挪开,翻开了第一页。
莫罗佐夫把茶杯放回碟子上。
乌斯季诺夫听着扎伊采夫念方案,目光却没有落在扎伊采夫身上。
他在看这些人的脸。
索科洛夫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索科洛夫在想——那句“等阿尔乔姆回来再说”就是让步。
乌斯季诺夫没有当场反对,就说明他不敢反对。
四个人同时开口,分量够了。
库兹涅佐夫写字的动作比刚才快。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日期,又写了几个地名。
他在算阿尔乔姆回来之前还有多少天,够不够把西方军团那边的坑挖深。
只要阿尔乔姆去了东德,莫斯科这边的事就由不得他了。
别列佐夫翻文件的动作很稳。
他在看方案第三页,但目光没有聚焦在字上。
他在想——阿尔乔姆走了之后,装备需求汇总的签字权就空出来了。
他是总装部部长,签字权理所当然应该归他。
莫罗佐夫终于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他在想——铁道部卡了阿尔乔姆二十天的物料计划,这笔账阿尔乔姆迟早会记着。
但只要阿尔乔姆去了东德,
铁道部的物资调拨就可以重新走回自己的系统。
后勤部的手伸不进铁轨里。
他们以为赢了。
但库利科夫还在画他的图。
乌斯季诺夫的目光落在库利科夫身上。
这个第一副部长,分管军事训练的老上将,全程没有说话。
他手里那支铅笔在议程纸空白处画着什么,画了几笔,停一下,又画几笔。
乌斯季诺夫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但他在库利科夫身上看不到那种松弛。
索科洛夫放松了,
库兹涅佐夫加速了,
别列佐夫稳住了,
莫罗佐夫喝茶了。
库利科夫还在画图。
乌斯季诺夫把目光收回来。
他在心里想了一件事,
——这四个人,各有各的算盘,但今天他们站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阿尔乔姆在莫斯科,他们每个人都睡不安稳。
索科洛夫怕阿尔乔姆查到他当年的人,
库兹涅佐夫怕阿尔乔姆把手伸进作战训练系统,
别列佐夫怕总装部的装备采购被新规彻底管住,
莫罗佐夫怕铁道部的灰色空间被后勤稽查局盯上。
四个人,
四种怕,
但共同点是,
——阿尔乔姆在莫斯科,他们就不安全。
把阿尔乔姆调走,他们就安全了。
乌斯季诺夫就没有刀了。
没有刀,就得妥协。
妥协,就得跟他们商量。
商量,就是他们有了话语权。
乌斯季诺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桌边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翻到议程下一页,声音平稳:“继续。”
会议继续进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没有完。
······
黑海造船厂在尼古拉耶夫,离疗养院大约两个小时车程。
戈尔什科夫安排的,说舰队的几艘主力舰正在厂里大修,请他顺路看一看。
阿尔乔姆带着叶莲娜去的。
叶戈尔留在疗养院,由伊万诺夫中士看着。
车沿着海岸线往北,经过赫尔松,拐进尼古拉耶夫市区,在城郊一片巨大的厂区前停下。
厂门上方挂着巨幅标语,
——“为苏联海军建造最可靠的战舰”。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黑海舰队司令戈尔什科夫,穿白色海军制服,手插在裤兜里。
另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矮壮,胸前别着“厂长”的铭牌——黑海造船厂厂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库兹涅佐夫。
阿尔乔姆下车,戈尔什科夫迎上来握手。
“阿尔乔姆同志,这位是库兹涅佐夫厂长。”
“库兹涅佐夫同志。”
“欢迎来船厂。”
厂长伸出手,握得有力,
“戈尔什科夫司令说,——您是分管装备和后勤的第一副部长。
我们这边正好有几艘船在改装,您看看。”
“看什么?”
“看您想看的。舰体、动力舱、武器系统、后勤保障,哪儿都行。”
阿尔乔姆看了戈尔什科夫一眼。
戈尔什科夫点了一下头。
他们进了厂区。
几十个车间和船台沿着河岸一字排开。
巨大的龙门吊横跨在船台上方,锈红色的钢架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船台上停着两艘大型反潜舰,舰体被脚手架裹着,焊花从高处落下来。
更远处,
一艘航空母舰的骨架躺在船坞里,只搭了三分之一的轮廓。
“那是‘明斯克’号。”
库兹涅佐夫指着船坞说,
“1975年开工,明年下水。
舰体完成三分之二,动力系统正在安装。”
阿尔乔姆站在船坞边缘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从船台区走到动力车间,从动力车间走到武器装配车间。
武器装配车间里,几个穿工装的技师正围着一具巨大的导弹发射架做调试。
一个头发花白的工程师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图纸,图纸边角卷着毛边。
“这是‘花岗岩’反舰导弹的发射装置。”
库兹涅佐夫介绍,
“‘明斯克’号的主战武器。”
阿尔乔姆走到发射架前面。
他的目光落在底部的液压支架上,支架表面的防锈漆有几处不太平整。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焊缝,站起来,转向那个拿图纸的工程师。
“你叫什么?”
“总工程师,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谢尔盖耶夫。”
“谢尔盖耶夫同志,这个支架谁做的?”
“我们厂自己做的。”
“焊缝不平。”
谢尔盖耶夫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拍。
“是赶工出来的。这批支架工期压了半个月,焊工三班倒。”
“赶工出的焊缝,海上跑三年就出问题。”
谢尔盖耶夫没有反驳。
他把图纸合上,夹在腋下。
“阿尔乔姆同志说得对。这批支架我回去重新检。”
阿尔乔姆没有继续追问焊缝的事。
他围着发射架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支架侧面。
“‘明斯克’号的动力系统,哪儿的?”
“燃气轮机,列宁格勒产的。”
谢尔盖耶夫说,“我们厂负责总装。但有一批涡轮叶片到不了位,卡了三个月。”
“为什么?”
“发货方说运力紧张。我们催了几次,铁道部那边说车皮排不上。”
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他转身往车间深处走,谢尔盖耶夫跟在他旁边。
车间尽头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摊着几份图纸,图纸边缘压着铁块,防止被风吹卷。
“这是‘明斯克’号的总体布置图。”
谢尔盖耶夫指着图纸说,
“舰体分段合拢的节点、动力舱的位置、弹药库的布局,都在上面。”
阿尔乔姆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点在其中一段上。
“这一段是什么?”
“舰艏的声呐舱。还在合拢。”
“你们厂一年造几艘船?”
“大小加起来十几艘。大的像‘明斯克’,小的像反潜舰、导弹艇。”
“技术力量呢?”
“工程师一百多人。
高级工程师二十几个。”
谢尔盖耶夫说,
“大部分在厂里干了十五年以上。从‘基辅’号开始,一路造过来的。”
阿尔乔姆直起身,看着谢尔盖耶夫。
“谢尔盖耶夫同志,远东那边有个计划。
海参崴要建一个造船分厂,规模比这里小,但需要成套的技术力量。
你们厂能不能抽一批人过去?”
谢尔盖耶夫愣了一下。
“抽人?”
“对。高级工程师、熟练焊工、装配技师。各工种都要。
去海参崴带徒弟,把分厂的底子搭起来。
时间一至两年,回来之后待遇不变。”
谢尔盖耶夫沉默了几秒。
他把图纸卷起来,握在手里。
“阿尔乔姆同志,这件事我得跟厂长商量。”
“你跟厂长商量。
商量完了,写一份名单。
人员、工种、建议时间。
下个月送到莫斯科,总后勤部季米特洛夫同志收。”
库兹涅佐夫厂长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时候开口:“阿尔乔姆同志,海参崴分厂,规模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