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没有继续查下去。”
马雷舍夫的声音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十五个人我辞了。
军队那边你调了十一个。
这件事收了口,谁都没有再往下挖。
地方政府保住了,军队也清了。
两全其美。”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我说过的话算数。你自查了,我就不查。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信您。”
马雷舍夫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看客厅里正在聊天的安东尼娜和叶莲娜,
又看了看坐在单人沙发上翻画册的叶戈尔,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落在阿尔乔姆脸上。
“有件事,我想跟您通个气。”
“你说。”
“那十五个人里,有三个是利沃夫那边的。
他们的关系网在当地还有根。
我辞了他们,但没有动他们的人。
我怕动深了,利沃夫那边会出事。”
阿尔乔姆看着他。
“你怕什么?”
“怕闹。”
马雷舍夫说,“利沃夫那地方,历史复杂。
地方上的人抱团。
军队那十一个调走了,地方政府这十五个也辞了,但底下还有一层人,跟这两拨都有往来。
我要是再往下挖,容易把火烧起来。”
阿尔乔姆把酒杯端在手里,转了一圈。
“所以呢?”
“所以我建议,利沃夫那边的事,暂时停在这里。
我盯着,但不主动碰。
等过一段时间,风平了,再慢慢梳理。”
阿尔乔姆看着他。
马雷舍夫的目光很稳,但稳底下有一层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他在试探。
他怕利沃夫出事,怕地方不稳,怕他刚坐稳的位置再晃一下。
他来问阿尔乔姆,不是请示,是求一个默许。
阿尔乔姆把酒杯放下。
“利沃夫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我只有一个条件——军队和地方之间的私人往来,不能再有。
你能做到,利沃夫怎么处理,我不问。”
马雷舍夫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快。
“我保证。”
马雷舍夫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什么和地方有联系,只不过托词,阿尔乔姆真正打击的是民族主义的觉醒。
晚饭在别墅的餐厅里吃。
长桌上摆了八道菜,
——黑海鲟鱼子酱、烟熏鲑鱼、冷切拼盘、腌鲱鱼、烤鹌鹑、炖羊肉、海鲜汤、烤蔬菜。
安东尼娜给叶莲娜夹菜,叶莲娜给叶戈尔夹菜。
叶戈尔吃得很安静,碟子里的菜吃完了才推正,没有挑食,没有剩饭。
马雷舍夫看见了,笑了一下,对阿尔乔姆说:“你儿子规矩好。”
“他妈妈管得严。”
安东尼娜在旁边听见了,拍了拍叶莲娜的手背。
“管得好。现在的孩子,惯得没边了。
你儿子不一样,坐有坐相,吃有吃相。”
叶莲娜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吃完饭,安东尼娜拉着叶莲娜去看她带来的相册。
马雷舍夫和阿尔乔姆坐在客厅里喝茶。
叶戈尔趴在茶几上翻那本画册。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黑海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吹动窗帘的一角。
“阿尔乔姆同志。”
马雷舍夫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您这次来黑海,说是休假。但我知道,您不只是来休假的。”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您来,是把基辅军区的事收了尾。
把乌克兰地方上的事划了线。
把黑海舰队的补给渠道通了。
三条线,您只用半个月就办了。”
马雷舍夫把茶杯放下,看着他,“我干了六年第一书记,没见过谁办事这么利索。”
“利索不好吗?”
“好。但利索的人,往往不给人留余地。”
马雷舍夫继续说,“您给我留了,我很感激。”
“你不用感激我,只要你坚定信仰,就能安然无事。
我只是做了本职工作。”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马雷舍夫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一前一后,不急不缓。
叶戈尔翻完画册,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安东尼娜从隔壁房间出来,看见叶戈尔,轻声对叶莲娜说:“让他在沙发上躺会儿。不急走。”
叶莲娜把叶戈尔抱到沙发上,给他垫了个靠枕。
窗外,黑海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货轮的灯火一明一灭,像几只不肯睡去的眼睛。
······
莫斯科,国防部三楼会议室。八点四十分。
国防部顾问、退役上将索科洛夫到得最早。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退役上将的徽章,手里拿着一份《红星报》,在长桌左侧坐下。
他没有看报纸,
只是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
目光扫了一圈空荡荡的会议室,
然后落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
——第一副部长阿尔乔姆·伊万诺夫的位置。
两分钟后,第一副部长库兹涅佐夫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在索科洛夫斜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没喝。
“他还在黑海?”
“还在。说是月底回来。”
“月底?”
索科洛夫把报纸折了一下,
“部里这么多事,他倒坐得住。”
库兹涅佐夫没有接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个空座位,说话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八点四十五分,总装备部部长别列佐夫推门进来。
他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在长桌右侧坐下。
他没有看索科洛夫,也没有看库兹涅佐夫,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搭在封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在索科洛夫脸上停了一拍。
索科洛夫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八点四十七分,铁道部部长莫罗佐夫到了。
他端着一杯茶,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之后,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在库兹涅佐夫脸上停了一拍,又在别列佐夫脸上停了一拍。
库兹涅佐夫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莫罗佐夫把茶杯放回碟子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三个人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已经变了。
第一副部长库利科夫坐在中段,谁也不看,手里拿着铅笔在议程纸上画着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总局局长凑过去想跟他说句话,他摆了摆手,那人缩回去了。
八点五十五分,
索科洛夫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
像是专门说给整个会议室听的:“西方军团那边,你们听说了吗?”
别列佐夫翻了一页文件夹。“听说了。军纪散了。”
“扎哈罗夫在疗养院躺着,下面的人没人管。”
库兹涅佐夫接话,
“后勤处的人跟地方上的供应商吃吃喝喝,账目对不上。”
莫罗佐夫把茶杯放下,
开口,
语气比前两位温和:“这种事如果再压不住,传出去对军队影响很坏。需要有个人去盯着。”
四个人,四句话,像四块砝码,一块一块地搁到了桌面上。
会议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起茶杯,有人把目光落在阿尔乔姆那把空椅子上。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九点整,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推门进来。
所有低语同时停了一拍。
他走到桌首坐下,目光扫过每张脸,在阿尔乔姆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一拍。
落座,翻开议程。
“开会。第一项,装备需求汇总复审。”
别列佐夫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
乌斯季诺夫听着,目光从桌边二十几张脸上扫过。
索科洛夫在看报纸。
库兹涅佐夫在写笔记。莫罗佐夫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库利科夫在议程纸上画图。
别列佐夫的汇报数据清楚,条理分明,但乌斯季诺夫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急着把这一项结束。
别列佐夫汇报结束。
乌斯季诺夫正要翻页,索科洛夫开口了。
“乌斯季诺夫同志,我有一件事。”
“说。”
“阿尔乔姆同志休假的事。”
索科洛夫靠在椅背上,没看乌斯季诺夫,
“八年没休,休一个月应该。
但西方军团总司令扎哈罗夫在疗养院躺着,下面的军官军纪散了,后勤账目不清。
第一副部长分管装备和后勤,这个时候不在位,不合适。”
乌斯季诺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注意到索科洛夫说这话的时候,
库兹涅佐夫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划掉了。
别列佐夫的手指从文件夹封面上挪开了半寸。
莫罗佐夫把茶杯放回了碟子上。
“索科洛夫同志说得有道理。”
库兹涅佐夫接话,
“上个月,西方军团有三个团的军官,在营区外面喝酒闹事,被军事监察员扣了。
后勤处的人,跟地方上的供应商吃吃喝喝,账目对不上。
这种事再压不住,传出去对军队影响很坏。”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阿尔乔姆那把空椅子上。
“我提议,请阿尔乔姆同志提前结束休假,前往西方军团暂时代理军队工作。
他熟悉东德,有经验。
两三个月,把军纪整一整,后勤理一理。”
乌斯季诺夫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
索科洛夫提议,
库兹涅佐夫附议,
一个退役上将加一个现役第一副部长。
这不是临时起意。
索科洛夫今天来得最早,跟库兹涅佐夫说了半天话。
别列佐夫八点四十五到,
进门就看了索科洛夫一眼。
莫罗佐夫八点四十七到,
坐下之后跟库兹涅佐夫和别列佐夫各对了一个眼神。
他们四个人早就通了气。
刚才那些低语,那些眼神,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点头——都是铺垫。
别列佐夫抬起头。
“库兹涅佐夫同志的建议,出发点是好的。
但阿尔乔姆同志现在分管装备和后勤,
总装部和总后勤部的对接刚刚走上正轨。
他如果去西方军团,这两块谁来管?”
乌斯季诺夫看了别列佐夫一眼。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质疑库兹涅佐夫,
但实际是在帮库兹涅佐夫把方案完善,
把阿尔乔姆走之后的权力分配问题摆到桌面上。
“可以暂时交给别人。”
库兹涅佐夫果然接得很顺,
“季米特洛夫在总后勤部主持工作,干得不错。
装备这块,
总装部别列佐夫同志本来就熟悉。
阿尔乔姆同志去西方军团,不影响部里的日常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