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国防部的批准就下来了。
扎伊采夫把电话打到别墅,说乌斯季诺夫同志已经签字,假期从即日起生效,为期一个月。
阿尔乔姆放下听筒,站在书房窗前。
院子里,叶戈尔正蹲在白桦树下捡落叶,捡一片,翻过来看看,丢掉,再捡一片。
叶莲娜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儿子。
“批了。”阿尔乔姆走下楼说。
叶莲娜转过头:“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飞机在伏努科沃等着。”
叶莲娜点了一下头,把茶杯搁在窗台上,转身上楼收拾行李。
阿尔乔姆走到院子里,在叶戈尔旁边蹲下来。
小家伙手里攥着一把叶子,黄的、红的、半绿半黄的,举起来给他看:“爸爸,这片像什么?”
“像一只手。”
“对!这片呢?”
“像一艘船。”
叶戈尔满意地把两片叶子都塞进自己的小书包,拉好拉链。
阿尔乔姆伸手把他后脑勺上沾的一片碎叶摘掉,站起来,朝门廊走去。
玛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部长同志,路上吃的。面包、煮鸡蛋、一壶茶。
叶戈尔喜欢吃的那种饼干也装了一盒。”
“谢谢。”
索菲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瓶:“茶是刚沏的。到了黑海那边,吃饭不一定准时。”
她把保温瓶递给阿尔乔姆,站了一拍,没有多说,转身回了厨房。
奥莉加站在楼梯口,
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薄毛衣:“给叶戈尔的。黑海晚上凉。”
阿尔乔姆接过来,放进提包里。
娜塔莎从放映室出来,手里拿着一盘胶片盒,走到门口,放在鞋柜上。
“路上无聊的话,可以看看。是喜剧片,叶戈尔也能看。”
薇拉最后从楼上下来。
她站在楼梯最下面一级,没有走过来。
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攥了一会儿,走过来递给阿尔乔姆:“给你的。路上用。”
阿尔乔姆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根细绳编的手链,深蓝色的线,编得很密,收口处打了个结。
他看了薇拉一眼。她没有抬头,转身回楼上去了,脚步声轻而快。
下午一点,三辆黑色海鸥轿车停在别墅门口。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头车旁边,看见阿尔乔姆提着箱子出来,快步上前接过。
叶莲娜牵着叶戈尔跟在后面。
叶戈尔背着那个装了两片落叶的小书包,头上戴着一顶小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边脸。
“爸爸,我们坐飞机去吗?”
“对。”
“那到了黑海,我们住哪儿?”
“住海边。窗户一推开就能看见海。”
叶戈尔跳了一下,帽子歪到一边。
叶莲娜伸手替他扶正,推着他上车。
车队驶出别墅区,拐上通往机场的公路。
九月底的莫斯科,路边的白桦叶子落了大半,铺在路肩上,被车轮卷起来又落回去。
叶戈尔趴在车窗上,数着路边闪过的树。
数到第二十几棵的时候,他把数忘了,重新从一开始数。
伏努科沃机场,军用停机坪。
一架图-134停在跑道上,机身涂着军绿色,尾翼上印着国防部的徽章。
舷梯已经放下了,两名机组人员站在梯口。
伊万诺夫中士先上去检查了一遍机舱,然后下来,站在舷梯旁。
“部长同志,可以登机了。”
阿尔乔姆先上,叶莲娜牵着叶戈尔跟在后面。
机舱不大,前部是几排座椅,中间有一条窄过道,后部是货舱。
叶戈尔挑了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
叶莲娜在他旁边坐下来。
阿尔乔姆坐在过道另一侧,把提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引擎发动了。
螺旋桨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飞机缓缓滑出停机坪,拐上跑道。
叶戈尔趴在舷窗上,看着外面的地勤车和建筑往后退。
他转过头问叶莲娜:“妈妈,飞机会不会掉下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爸爸在上面。他坐的飞机,从来不掉。”
叶戈尔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飞机加速,机身猛地一轻,离地了。
地面越来越远,莫斯科的轮廓在窗外铺展开来,红场、克里姆林宫、莫斯科河,像一张正在被拉远的地图。
然后云层涌上来,遮住了地面。
叶莲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叶戈尔在旁边翻他的小书包,把那两片叶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描着叶脉。
阿尔乔姆从提包里抽出那份五年满额计划的副本,翻到第一页。
窗外的云层在机翼下方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
飞机转向西南,朝黑海的方向飞去。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鸣和叶戈尔翻动画册的窸窣声。
叶莲娜睁开眼,侧过头看了阿尔乔姆一眼。
他正低着头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捏着页角。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叶戈尔的腿。
叶戈尔靠在她的胳膊上,画册还摊在膝盖上,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
飞机下降的时候,叶戈尔醒了,把脸贴在舷窗上,鼻尖压得发白。
“爸爸!水!全是水!”
阿尔乔姆从文件上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机翼下方,
黑海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深蓝色的绸缎,
海岸线弯弯曲曲地延伸着,白色的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叶莲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平。
飞机缓缓降低高度,
叶戈尔感觉到轻微失重、耳朵发胀发闷。
叶戈尔紧张的抓住父亲的手,
“不要怕,爸爸在!”
“我不怕!”
窗外地面越来越清晰,有些人会盯着窗外看;
“咚”一下撞击感,机身猛地一震,叶戈尔下意识身体一缩、抓紧阿尔乔姆的手;
紧接着巨大轰鸣声,叶戈尔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飞机持续刹车,叶戈尔微微向前晃动。
确认落地稳定,他立刻放松,长出了一口气。
飞机降落在阿德勒机场。
跑道不长,停机坪上停着两架安-24和几架直升机。
叶戈尔笑了,“爸爸,你在我身边真好!”
阿尔乔姆拍了拍儿子的头,“男子汉,要勇敢,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保护妈妈。”
“我长大了,我要保护妈妈。”
······
阿尔乔姆一行下了飞机,
一辆深灰色的海鸥轿车,和一辆军用越野车已经等在停机坪边上。
车前站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脸被海风吹得粗糙,胸口别着一枚疗养院的徽章。
“部长同志,
我是黑海疗养院接待处的格里戈里耶夫。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一号楼,面朝大海。”
“辛苦了。”
阿尔乔姆上了轿车,
叶莲娜和叶戈尔坐后座,
伊万诺夫中士带着两名卫兵上了越野车。
车队驶出机场,拐上通往索契的沿海公路。
路右侧是山,左侧是海,
山上的松树和柏树被海风吹得向东倾斜,
海面上浮着几艘白帆船,远远看去像几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叶戈尔全程趴在车窗上,嘴里不停地念叨:“妈妈你看!
那边有一条船!
那边有一只鸟!
那边有一块石头像乌龟!”
叶莲娜没有打断他,
只是偶尔伸手把他从车窗上拉回来一点,免得他把头伸得太出去。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一条种满柏树的林荫道。
路的尽头是一座浅灰色的三层小楼,
门前有一个半圆形的花坛,里面种着月季和夹竹桃。
楼后面就是海滩,海浪的声音从楼后传过来,低沉而连续。
格里戈里耶夫先下了车,引着他们走进楼里。
走廊很宽,铺着浅色的地砖,墙上挂着几幅黑海风景的油画。
一号楼在三楼,两间房,一间主卧,一间侧卧,中间隔着一个小客厅。
客厅的窗户朝西,正对着海面,夕阳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
叶戈尔冲进房间,跑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
“妈妈!我们的窗户外面就是海!我能看见船!”
叶莲娜站在客厅中间,把提包放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
房间不大,但干净,家具都是旧的,但擦得很亮。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肥厚,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松脂的气味。
她把散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站了一会儿。
阿尔乔姆把箱子放好,从主卧出来,在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海面在夕阳下变成一片碎金,波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拍在楼下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比赤塔好。”叶莲娜说。
“比莫斯科也好。”
“你以前来过黑海吗?”
“来过一次。1970年,从柏林回来的时候,在这里住过三天。”
“一个人?”
“一个人。”
叶莲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海面上。
叶戈尔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两片从莫斯科带来的落叶,跑到窗台前,把叶子放在窗台上。
“妈妈,我想去海边。”
“明天。”
“现在去不行吗?”
“现在快天黑了。明天早上起来,吃了早饭,带你去。”
叶戈尔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外面的海。
他的两条腿悬在窗台下面,一晃一晃的。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的、缓慢的呼吸。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问:“爸爸,海里有大鱼吗?”
“有。”
“有多大?”
“比你大。”
叶戈尔的眼睛亮了。“那我能钓到吗?”
“明天试试。”
叶莲娜转身走进侧卧,开始收拾叶戈尔的衣服。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没有动,看着海面。
远处,一艘货轮正慢慢驶过,船头的白色浪花在夕阳里闪着光。
他把窗户推开一点,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身后,叶莲娜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很轻,偶尔传来一两句和叶戈尔的对话。
他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混在海浪里,像一种很久没有听过的、不需要急着去做什么的节奏。
“不知道我的到来,那些领导人会有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