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拿着勺子在汤碗里慢慢搅,搅了很久,汤已经凉了。
奥莉加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放在自己碟子里,慢慢吃。
索菲亚给阿尔乔姆添了半杯茶,又给叶莲娜添了半杯。
叶莲娜用手遮了一下杯口:“够了,谢谢。”
索菲亚收回茶壶,放在桌角。
她看了叶莲娜一眼,叶莲娜正在用叉子把碟子里的鱼肉切成小块,动作不紧不慢。
“叶莲娜·彼得罗夫娜。”索菲亚开口。
“你说。”
“赤塔那边,家属委员会的事,忙不忙?”
“忙。军区军官的家属,士兵的家属,每个月都要走访一遍。
困难家庭的补助要一笔一笔核,孩子的学费要挨家挨户送。”
叶莲娜把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比阿尔乔姆忙。”
索菲亚尴尬的笑了一下,很短,但没有接话。
奥莉加抬起头看了叶莲娜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审视,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娜塔莎坐在桌尾,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端着一杯茶慢慢喝。
她看叶莲娜的眼神比索菲亚和奥莉加都要平静,
像是在看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叶莲娜放下叉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
从索菲亚移到奥莉加,
从奥莉加移到薇拉,最后落在娜塔莎身上,停了一拍。
“你是娜塔莎。”她说。
“是。”
“阿尔乔姆跟我说过。你在电影制片厂工作。”
“以前在。现在没拍戏了。”
“为什么?”
娜塔莎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出了点事。暂时休息。”
叶莲娜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把碟子收进厨房。
经过薇拉身边时,薇拉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叶莲娜停了一拍,伸手把薇拉面前那碗凉了的汤端起来,拿到厨房去了。
薇拉抬起头,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阿尔乔姆坐在主位上,把最后一口鱼吃完,放下叉子。
叶戈尔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跑到他身边。
“爸爸,这个画册上的鱼是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们后天能钓到这么大的吗?”
“看运气。”
叶戈尔把画册翻到另一页:“那这个呢?”
阿尔乔姆把他抱到腿上,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一页一页翻。
叶莲娜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拍,然后走过来,在阿尔乔姆右边坐下。
她没有看索菲亚,也没有看奥莉加,只是看着叶戈尔翻画册。
她的手搭在阿尔乔姆的椅背上,
没有碰他,
但离他的肩膀很近。
索菲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奥莉加站起来,把空碟子收进厨房。
薇拉从椅子上站起来,往楼上走。
经过阿尔乔姆和叶莲娜身后时,她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
娜塔莎最后一个离开餐桌,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走进放映室,把门轻轻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叶戈尔坐在阿尔乔姆腿上翻画册,叶莲娜坐在旁边,手搭在他的椅背上。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木柴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
窗外,院子里那几棵白桦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
叶戈尔翻到画册最后一页,打了个哈欠。
小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两条缝,手指还攥着书页不肯松。
“叶戈尔,你该睡觉了。”叶莲娜说。
“我不困。”
“你打哈欠了。”
“那是……那是吸了凉气。”
叶莲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她从阿尔乔姆腿上把叶戈尔抱起来,
小家伙轻,八岁的孩子没多少分量,但比上次抱的时候沉了。
她把叶戈尔放在地上,推了推他的后背:“上楼。刷牙。我给你读一页。”
“哪一页?”
“你选。”
叶戈尔想了想:“我要读那个有鲸鱼的那页。”
“行。”
叶戈尔往楼上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在阿尔乔姆面前停住,踮着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蹬蹬蹬跑上楼了。
阿尔乔姆摸了摸被亲的那边脸,嘴角动了一下。
叶莲娜站在楼梯口,看着叶戈尔跑上去,然后转过身。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了。
壁炉里的火烧到了后半段,火光暗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索菲亚和奥莉加已经回了各自的房间,
薇拉的门关着,
娜塔莎在放映室里,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光。
“你也该睡了。”叶莲娜说。
“你呢?”
“我先上去看看他。”
叶莲娜上楼了。
她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得很轻,一步一步,稳而慢。
阿尔乔姆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进厨房,又检查了一遍前后门。
等他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了。
叶戈尔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主卧的门开着半扇,台灯亮着,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走进去。
叶莲娜坐在床沿,已经换了一件睡裙,浅灰色的,料子薄而软,贴在她身上。
头发散下来了,白金色的,垂在肩头,木簪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脸侧对着灯光,眼角有一条很浅的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枕头。
阿尔乔姆在床边坐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又解了裤带。
叶莲娜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没有说话。
阿尔乔姆躺下来,叶莲娜也躺下来,
久别胜新婚,二人又年轻,感情深厚,难免又是一番云雨。
······
“多久没这样了?”叶莲娜开口。
“去年冬天。你带叶戈尔来莫斯科开会,住了三天。”
“那次你天天开会,回来倒头就睡。”
“那次忙。”
“你每次都忙。”
阿尔乔姆侧过头看她。
叶莲娜也侧过头来。
她的目光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淡,
“你瘦了。”她说。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行。”
叶莲娜翻过身来,面朝着阿尔乔姆。
她的手臂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阿尔乔姆把她那只手拢过来,握着。
她的手指凉,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
“赤塔那边,家属委员会的事,瓦莲京娜能接住吗?”
阿尔乔姆问。
“能。
她做了三年副主任,账本、名单、走访流程都熟。
我走之前把钥匙给她了,账本锁在柜子里,两个人同时在场才能开。
她不会乱来。”
“你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叶莲娜说,
“叶戈尔要上学,我要继续走访。
你别操心我们,你把莫斯科的事做好就行。”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画了两圈,停住了。
叶莲娜看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开口:“你这栋别墅里住了几个女人,我不问。
你不能带她们去黑海。
你心里要有数。”
“什么数?”
“我和你感情最深厚,我们是患难夫妻。”
叶莲娜说,
“你心里要是没这个数,迟早要出乱子。”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她。
叶莲娜的目光很稳,没有躲,也没有压。
她只是在陈述,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你呢?”
阿尔乔姆问,
“你在最难的时候站在我身边。这个数,我记着。”
叶莲娜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松了一拍。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搭在他胸口,掌心贴实了。
叶莲娜的身体慢慢靠过来,侧身贴着他的手臂,膝盖弯曲着,搭在他腿侧。
叶莲娜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而均匀。
“我这次来,不是来跟你争什么。”
叶莲娜说,
“我就是想你了。叶戈尔也想你。我们在赤塔,你在莫斯科,一年见不了几次。
这次能待一个月,已经比平时多了。”
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台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她的肩膀。
叶莲娜的手从他胸口滑上去,搭在他的脖子上,指尖在后颈的位置收拢。
“把灯关了。”她说。
阿尔乔姆伸手够到台灯开关,拧了一下。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院子里的白桦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忽长忽短。
叶莲娜的呼吸变深了,
手指在他后颈上微微收紧,
把他的脸拉低。
“你明天不用上班?”她问。
“不用。”
“那今晚别睡太早。”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肩头和锁骨上,照在他搭在她腰侧的手背上。
久别之后的重逢,像一杯被搁置了太久的茶,凉了,但茶叶还在,泡开之后还是有味道的。
门外走廊里,叶戈尔的房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透出的小夜灯的光。
放映室方向,娜塔莎的胶片放完了,机器自动停了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薇拉的房间里,灯已经灭了,门关着,没有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