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机场,拐上通往市区的公路。
叶戈尔坐在阿尔乔姆和叶莲娜中间,两只手各抓着一个人的手指,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问一句什么。
莫斯科的街道比赤塔宽,楼比赤塔高,车比赤塔多。
他的眼睛不够用,脑袋转来转去,很快就晕了,靠在叶莲娜身上不动了。
叶莲娜把他拢了拢,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她低头看着叶戈尔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别墅那边,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主卧给你,叶戈尔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那间。
家里有管家,玛莎,你通过电话的。”
“索菲亚和奥莉加在吗?”
“在。还有薇拉和娜塔莎。我昨天跟她们说过了。”
叶莲娜没有接话。
她把叶戈尔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停了一拍。
“她们什么反应?”
“该说的都说了。”
“什么该说的?”
“你是女主人。她们知道了。”
叶莲娜低下头,看着叶戈尔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
“我住十天就走。黑海回来之后,再住两天,回赤塔。”
“对。”
“我不在的时候,她们照顾你。”
“对。”
“那我就不操心了。”
叶莲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阿尔乔姆对叶莲娜很满意,从来不多事,也懂得分寸,阿尔乔姆总是心怀愧疚。
莫斯科的街道在车窗外铺展开来,
灰扑扑的公寓楼,
墙上的标语,
路边的白桦树,
——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
她在这座城市住过两年,后来跟着阿尔乔姆去了赤塔。
现在又回来了,只住十天。
“阿尔乔姆。”
“嗯。”
“你那个第一副部长,做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没出大错。上面认可。”
叶莲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平的东西,说不上是放心还是不放心。
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叶戈尔身上。
车驶入郊区别墅区大门时,门廊的灯已经亮了。
院子里那几棵白桦的叶子落了大半,
玛莎正拿着扫帚站在门口扫。
她听见车声抬起头,看见车队驶进来,把扫帚靠在墙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阿尔乔姆先下车,把叶戈尔从后座抱出来。
叶戈尔醒了,揉着眼睛,趴在他肩膀上。
叶莲娜跟着下车,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别墅。
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门开了,玛莎站在门口,侧身让开路。
“叶莲娜·彼得罗夫娜同志,一路辛苦了。晚饭准备好了。”
“谢谢,玛莎同志。”
叶莲娜跨过门槛。
客厅里,壁炉烧着,木柴在炉膛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索菲亚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奥莉加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薇拉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在最后一级停住了。
娜塔莎站在放映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盘胶片盒。
四个人,四双眼睛,都落在叶莲娜身上。
叶莲娜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往前走。
她把手里的提包递给玛莎,解开外套的扣子,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从索菲亚脸上移到奥莉加,又从薇拉移到娜塔莎。
“你们好。”
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是叶莲娜·彼得罗夫娜。这十天,麻烦你们了。”
······
索菲亚第一个起身。
她把膝盖上的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朝叶莲娜微微弯了弯腰。
幅度不大,但姿态端正。
“叶莲娜·彼得罗夫娜同志,欢迎。”
奥莉加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在索菲亚旁边站定,也弯了弯腰。
薇拉从楼梯上下来,脚步比平时慢,走到叶莲娜面前停住,弯了弯腰,没有出声。
娜塔莎把胶片盒放在鞋柜上,走过来,最后一个弯腰。
四个人,四道弧线,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叶莲娜看着她们。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她开口:“都起来。”
四个人直起身。
“我住几天。几天之后去黑海,黑海回来再住两天就走。”
叶莲娜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这些天里,这栋房子里的事,还是照原来的样子。
玛莎管家,你们各做各的事。
我不会插手。”
索菲亚点了一下头。
奥莉加的肩膀松了一拍。
薇拉站在最边上,手指攥着裙摆,攥了一下又松开。
“只有一条。”
叶莲娜说,
“阿尔乔姆是我的丈夫。
这一点,不会因为你们跟他的关系而改变。
我不管你们怎么相处,但在这栋房子里,这一条是底线。”
没有人接话。
但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没有躲。
阿尔乔姆站在门廊边,怀里还抱着刚睡醒的叶戈尔。
他没有插话。
他看着叶莲娜站在客厅中间,背挺直,手垂在身侧,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没有任何修饰,连口红都没涂。
但她站在那四个女人中间,气场比她们加起来都大。
索菲亚往前迈了半步:“叶莲娜·彼得罗夫娜,
你的房间在东侧主卧。
床单昨天换的,窗帘也洗过。
叶戈尔的房间在二楼朝南,床已经铺好了,书桌上有台灯和几本画册。”
“谢谢。”
奥莉加开口:“晚饭在桌上。
炖了汤,还有烤鱼。
叶戈尔也醒了,随时可以吃。”
“谢谢。”
薇拉张了张嘴,
想要说什么,
最终只是把裙摆松开,
低声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叫我就行。”
说完她退后半步,站在索菲亚身后。
娜塔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楼梯口,看了叶莲娜一眼,又看了阿尔乔姆一眼,然后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轻而稳,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莲娜看着她上楼,没有叫住她。
她收回目光,转向玛莎:“玛莎同志,叶戈尔的房间在哪边?”
“二楼左手第二间。”
“我先带他上去。”
叶莲娜走到阿尔乔姆面前,伸手把叶戈尔从他怀里接过来。
叶戈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母亲,又闭上了。
叶莲娜抱着他往楼上走,经过索菲亚身边时停了一拍。
“你叫索菲亚?”
“是。”
“阿尔乔姆跟我提过你。他说你做事稳。”
索菲亚没有接话。
叶莲娜也没有等她接,继续往楼上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着,不急不缓,一步一步,稳而实。
阿尔乔姆站在门廊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拐角。
索菲亚走到他旁边,
低声说了一句:“她跟你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把她描述得太温和了。”
索菲亚说,“她不是温和。她是稳。”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楼上传来叶莲娜哄叶戈尔睡觉的声音,隔着地板和墙壁,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轻,很慢。
奥莉加走过来,
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声音压得很低:“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心里踏实。
她不会在这里多待,也不会跟我们过不去。
会不会怨恨你?”
“她不会。”阿尔乔姆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我认识的时候,我们一无所有。”
阿尔乔姆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口的热气上,
“1969年,我在雅库茨克,救了她,我们患难见真情。”
奥莉加看着他。
“叶莲娜是跟我从最难的时候一起走过来的人。”
阿尔乔姆把茶杯放下,
“你们跟她比,比不了。这一点,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
奥莉加没有反驳。
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
经过索菲亚身边时,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薇拉坐在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听见了阿尔乔姆最后那句话。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
······
半小时后,叶戈尔从楼上跑下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小衬衫,头发用湿手抹过,服帖地贴在额头上。
他跑到餐桌边,仰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炖汤、烤鱼、黑面包、一碟酸黄瓜、一盘切好的西红柿。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爬上阿尔乔姆左手边那把椅子。
“爸爸,鱼是你钓的吗?”
“不是。玛莎买的。”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钓鱼?”
“后天。去黑海钓。”
叶戈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小勺子,在汤碗里搅了一圈。
叶莲娜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别着,但几缕碎发拢到了耳后。
她看了一眼餐桌,
叶戈尔已经坐在阿尔乔姆左边了,她走到右边那把椅子前,坐了下来。
索菲亚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然后在桌尾坐下。
奥莉加坐在她旁边。薇拉坐在奥莉加对面,娜塔莎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
玛莎把汤盛好,放在每人面前,最后在桌尾另一头坐下来。
桌面上安静了一拍。
“吃饭。”阿尔乔姆说。
叶戈尔第一个拿起勺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抬起头,嘴角沾了一圈淡黄色的汤渍。
叶莲娜伸手拿纸巾给他擦。
叶戈尔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
“妈妈,这汤比赤塔的好喝。”
“赤塔的汤是谁做的?”
“你做的。但玛莎阿姨做的更好喝。”
叶莲娜看了他一眼。
叶戈尔低下头继续喝汤,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索菲亚在旁边开口了,
声音不高,
带着一点笑:“玛莎同志炖汤炖了三十年。叶戈尔说的是实话。”
叶莲娜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她拿起一片黑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叶戈尔的碟子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叶戈尔把面包推到一边,专心对付汤里的土豆。
“你先把面包吃了。”叶莲娜说。
“我在吃土豆。”
“土豆是配菜。”
“那我先吃土豆,再吃面包。”
叶莲娜没有再争。
她把自己的汤喝完,放下勺子,转头看了一眼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正在切烤鱼,切了一块放在叶戈尔碟子里,又切了一块放在她碟子里。
“我自己会夹。”叶莲娜还是有些怨气。
“我知道。”
叶莲娜没有继续推,拿起叉子把鱼肉叉起来吃了。
桌面上重新响起碗勺碰撞的轻响。
叶戈尔喝完汤,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
“我去看看我的房间。”
“先吃完饭。”叶莲娜说。
“我吃完了。”
“你面包才咬了一口。”
“我留着明天吃。”
叶莲娜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叶戈尔跑上楼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一串,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桌面上少了一个人,反而安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