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薇拉的卧室,门合上了。
薇拉站在床尾,背对着他,手指攥着睡裙的裙摆。
“我今天失态了。”
“是。”
“我不该当着索菲亚和奥莉加的面说那些话。”
薇拉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叶莲娜是女主人的时候,我脑子嗡了一声,什么话都往外蹦。”
“过来。”
薇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阿尔乔姆拉了一下她的手腕,薇拉顺着那股力道坐到他腿上。
手臂搭在自己膝盖上,没有环他的脖子。
“你怕什么?”他问。
“怕她来了之后,我没有位置。”
“还有呢?”
“怕你有了妻子和儿子,把我忘了。”
“还有呢?”
薇拉抬起头看他。“怕我变成外人。”
阿尔乔姆伸手把她脸侧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叶莲娜是我妻子,你也是我的情人。这两件事不冲突。”
“那你今天说她是女主人,主卧是她的,客厅是她的,饭桌的主位是她的。
我听了,心里像被扎了一下。”
“那些话我必须说。
我要是不说,索菲亚和奥莉加心里会犯嘀咕。
叶莲娜来了之后,这栋房子里的人如果不知道谁大谁小,她住十天,就能出十天的乱子。”
薇拉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
“我明白了。”
“下不为例。”
她在他肩窝里点了一下头。
“你今天那些话,
有几句是说给我听的,有几句是说给她们听的。
你自己清楚。
说给我听的,我听着。
说给她们听的,以后别说了。
你是我的女人,不需要跟谁争。”
薇拉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说,你以后会照顾我吗?”
“会。”
“多久?”
“一辈子。”
薇拉把手臂环上阿尔乔姆的脖子,收拢。
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那你今晚别走。”
“不走。”
她把台灯拧暗了一档,从他腿上滑下来,侧身躺倒在床上,朝他伸出手。
阿尔乔姆握住她的手,在她旁边躺下来。
薇拉翻过身,面朝着他,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明天,我会尊重叶莲娜夫人。”
阿尔乔姆低头看她。
薇拉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匀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她的肩膀。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拍,不动了。
······
赤塔,外贝加尔湖军区的家属区。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一辆深灰色的军用伏尔加停在了家属区楼下。
下来的是谢尔盖上校。
他穿着常服,胸前别着两排略章,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但腰板还是笔直。
他站在车边,看见叶莲娜提着箱子出来,快步上前接过箱子。
“叶莲娜·彼得罗夫娜同志,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谢尔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
叶戈尔先钻进去,在座位上弹了两下。
叶莲娜跟在后面坐进去。
谢尔盖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
车驶出家属区大门时,路边站着几个军官家属,有人朝车里挥手。
叶莲娜摇下车窗,朝她们点了点头。
瓦莲京娜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条围裙,挥了两下。
车拐上通往机场的公路时,
谢尔盖从副驾驶座上侧过头:“叶莲娜同志,
司令让我转告您,到了莫斯科有什么需要,直接打电话回来。
军区这边随时配合。”
“替我谢谢司令。”
“司令还说了一句话。”
谢尔盖顿了一下,“他说,
阿尔乔姆同志在莫斯科做得很好,
外贝加尔军区以他为荣。
您和叶戈尔到了那边,
代表的不仅是自己,也是整个外贝加尔军区。”
叶莲娜没有接话。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
赤塔的街道在车窗外铺展开来,灰扑扑的公寓楼,墙上的标语,路边的白桦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她在这座城市住了四年,从阿尔乔姆调任外贝加尔军区司令那天起,她就住在这里。
家属委员会的工作是她从零开始做的,
困难家庭的名单是她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那些抚恤金、补助款、孩子的学费,每一笔都从她手里过。
车驶入机场大门。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安-24,机身涂着军绿色,尾翼上印着外贝加尔军区的徽章。
舷梯已经放下了,两名机组人员站在梯口。
谢尔盖下车,把箱子提上停机坪,跟机组人员交涉了几句,然后回来拉开后座车门。
“飞机直飞莫斯科,三个半小时。到了那边,会有人接。”
叶莲娜下了车,牵着叶戈尔的手。
叶戈尔仰着头看着那架飞机,嘴巴微微张着。
“妈妈,这个飞机好大。”
“嗯。比火车快。”
“那我们今天就能见到爸爸了?”
“今天就能见到。”
叶戈尔拉着她的手往舷梯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妈妈,爸爸说海里有大鱼,是真的吗?”
“真的。他昨天不是在电话里跟你说了?”
“那他会不会骗我?”
“他不会骗你。”
叶戈尔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舷梯上走。
谢尔盖站在停机坪上,看着她们登机。
叶莲娜在舱门口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尔盖,家属委员会的事,你多盯着。
账本我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钥匙在瓦莲京娜那里。
谁要动账,必须两个人同时在场。”
“我记住了。”
叶莲娜点了一下头,牵着叶戈尔走进机舱。
机舱不大,两排座椅,中间一条窄过道。
叶戈尔挑了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
叶莲娜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引擎发动了。
螺旋桨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飞机缓缓滑出停机坪,拐上跑道。
谢尔盖站在原处,立正敬礼。
叶莲娜隔着舷窗朝他点了一下头。
叶戈尔朝外面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在跟谁挥。
飞机加速,机身猛地一轻,离地了。
地面越来越远,赤塔的轮廓在窗外铺展开来,像一张正在被拉远的地图。
然后云层涌上来,遮住了地面。
叶莲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叶戈尔在旁边翻他的小书包,翻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趴在舷窗旁边开始画画。
“妈妈,我们到了莫斯科,爸爸会来接我们吗?”
“会。”
“那他会在机场等我们吗?”
“他说了会。”
叶戈尔满意地继续画他的画。
叶莲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了。
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从赤塔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
下午四点四十分,伏努科沃机场。
三辆黑色海鸥轿车停在军用停机坪旁边。
伊万诺夫中士站在头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飞行计划表。
阿尔乔姆靠在第二辆车的车门上,大衣没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他今天没去国防部,扎伊采夫把文件送到了别墅,他批完才出的门。
跑道尽头传来引擎声。
一架安-24从云层下面钻出来,起落架放下,轮胎在跑道上擦出一小股白烟。
飞机滑行到停机坪,螺旋桨慢慢停下来。舷梯放下,舱门打开。
叶戈尔第一个冲出来的。
他穿着那件小袄,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在舷梯上跑了两步又停住了,扶着栏杆往下看。
叶莲娜跟在后面,一只手提着箱子,一只手伸出去够他的衣领,没够着。
阿尔乔姆把烟掐灭,塞进口袋,走上停机坪。
叶戈尔看见他了。
小家伙站在舷梯最下面一级,张着嘴,像是在确认这个迎面走来的人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喊了一声“爸爸——”,
声音被风撕成两半,人已经跑起来了。
小短腿在水泥地面上倒腾得飞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阿尔乔姆蹲下来。
叶戈尔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小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收得死紧,
脸埋在他大衣领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又叫了一声。
“行了,勒死了。”阿尔乔姆说。
叶戈尔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急促的,带着一点鼻涕的潮气。
阿尔乔姆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站起来,把他抱在怀里。
叶戈尔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不抬头。
叶莲娜走下舷梯,站在三步之外。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
箱子还在手里提着,
她的目光从阿尔乔姆脸上移到他怀里的叶戈尔身上,又移回来。
“来了。”阿尔乔姆说。
“来了。”
“路上顺利?”
“顺利。他吐了一次,后半程睡着了。”
叶戈尔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扭头看叶莲娜:“我没吐。”
“你吐了。”
“那是飞机颠的。”
叶莲娜没有跟他争。
她走过来,伸手把叶戈尔棉袄后背的帽子翻正,又把他蹭乱了的头发按了按。
阿尔乔姆看着她做这些动作,没有插话。
她的手指从叶戈尔后脑勺收回来的时候,在他手臂上停了一拍。
“你更精神了。”她说。
“还和以前一样。”
“照片上看不觉得,见了面看出来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叶莲娜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伊万诺夫中士走过来,敬礼:“叶莲娜同志,你好!”
叶莲娜赶紧回礼打招呼,“你好中士,我听阿尔乔姆说起过你的忠诚!”
“谢谢你的夸奖。”
伊万诺夫接过叶莲娜手里的箱子,放进后备箱。
阿尔乔姆抱着叶戈尔往车边走,叶莲娜跟在旁边。
叶戈尔趴在阿尔乔姆肩膀上,朝后面看那架飞机,嘴里嘟囔着什么。
“爸爸,那架飞机是我们坐的。”
“我知道。”
“它飞得快吗?”
“快。”
“比火车快?”
“快得多。”
“那我们下次还坐飞机。”
“看你妈。”
叶戈尔转头看叶莲娜。
叶莲娜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