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发下去的第三天,基辅军区家属区开始有人搬家。
谢甫琴科上校的家在军官楼三单元二楼。
他妻子柳德米拉从接到调令那天起就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收拾东西。
两个儿子,一个十五,一个十二,
大的那个站在客厅里,
看着母亲把墙上的照片一张张取下来,用旧报纸包好,放进纸箱。
“妈,我们还能回来吗?”
“你爸说,先过去,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柳德米拉没有回答。
她把最后一幅照片塞进箱子,用胶带封好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谢甫琴科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停着一辆军区后勤派的卡车,两个士兵正把箱子往上搬。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第三根烟还没抽完,
楼下有人喊他:“谢甫琴科同志,电话。”
他下楼去接。是霍洛德打来的。
“你那边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的火车。”
“我后天。一家人一起走。我老婆从昨天开始就没跟我说话。”
谢甫琴科靠在墙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栗子树。
叶子落了大半,铺了一地。
“你团里那几个,都通知到了?”
“通知了。
没人敢说不去。
有一个营长,昨晚喝多了,在他宿舍里骂了一晚上。
今天早上我去看他,他坐在床上,眼睛红的,看见我就说‘司令同志,我去’。”
“你打算怎么带他们?”
“一起走。火车上有个照应。到了塔什干再说。”
谢甫琴科嗯了一声,准备挂电话。
霍洛德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过来:“你岳父那边,知道了?”
“知道了。
昨天打电话过来,骂了我一顿。
说我不该跟地方上的人走太近,现在好了,全家都跟着遭殃。”
“骂归骂。他那个位置,帮不上忙。”
“我知道。”
挂了电话,谢甫琴科回到楼上。
客厅里的箱子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件家具和墙上那幅乌克兰草原的油画。
他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
画上是向日葵和麦田,是他妻子娘家那边一个画家送的。
柳德米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画怎么办?”
“带上。”
“箱子装不下了。”
“那就用手拿着。”
第二天下午,基辅火车站。
月台上站了一堆人,都是军官家属。
孩子哭的哭,大人沉默的沉默。
谢甫琴科一家四口上了六号车厢。
霍洛德一家在隔壁七号。
两家人隔着窗户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
火车开动的时候,谢甫琴科看见月台上站着几个人。
不是来送行的。
是地方上的干部,三四个,站在月台尽头,抄着手,看着火车离开。
其中有一个是那个“农业合作社”的负责人,克拉夫琴科的同乡。
他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跟着车厢移动。
火车驶出车站,基辅的楼房渐渐退远。
谢甫琴科靠在铺位上,闭上眼睛。
他儿子坐在对面,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柳德米拉在旁边织毛衣,针脚一针一针走,走得很慢。
同一天下午,基辅市党委大楼。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真理报》。
他没有在看报,他在打电话。
“你那边听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是利沃夫州的一个干部:“谢甫琴科调走了。
霍洛德也调走了。
我听说还有好几个,都是团级以上的。
调令是扎伊琴科亲自签的。”
“调到哪儿?”
“塔什干。中亚。”
“塔什干?”
灰色西装的男人把报纸折了一下,
“谁点的名?”
“不清楚。但有人说是国防部下来的意思。”
“国防部?”
他沉默了一拍,
“国防部最近不是新上了一个第一副部长吗?
那个姓伊万诺夫的。”
“对。
就是他。
听说他前段时间在黑海休假。”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灰色西装的男人把报纸合上,放在桌角。
“我知道了。你先别乱动。等消息。”
“那其他人呢?要不要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度,
“提醒他们什么?说‘你也被盯上了’?
这种事,越提醒越乱。
让他们自己看。
聪明人会自己收敛,蠢人你救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灰色西装的男人放下听筒,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窗外,基辅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
栗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又落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一半。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
帮我接莫斯科。
我要跟谢尔巴科夫同志通电话。”
线路转了两道,接通了。
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什么事?”
“扎伊琴科动了。
十一个军官,全部调往塔什干。
调令是国防部下的。”
“国防部哪位?”
“新来的那个第一副部长。阿尔乔姆·伊万诺夫。”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瞬。
然后谢尔巴科夫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往外扩散。我会处理。”
“那十一个人到了塔什干之后呢?”
“到了塔什干,就归塔什干军区管。
波格丹诺夫在那里。
他是阿尔乔姆派系的人。”
谢尔巴科夫顿了一下,
“不用我们再操心了。”
电话挂断。灰色西装的男人把听筒放回去,把窗帘全部拉开。
阳光涌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批阅。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窗外落下的栗子叶一样,悄无声息。
······
请柬送到疗养院的时候,阿尔乔姆正在阳台上喝茶。
信封压着乌克兰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印章。
叶莲娜拆开看了一眼,递给阿尔乔姆。
“马雷舍夫。第一书记。”
阿尔乔姆扫了一眼卡片上的时间地点,放在桌上。
“明天去。”
第二天下午,
吉姆轿车沿着黑海海岸线往北开了四十分钟,
拐进一条柏树夹道的岔路,
停在一座白墙红顶的别墅前。
马雷舍夫站在门廊下等着。
六十出头,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深灰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列宁像章。
个子不高,肩膀窄,像一个退休的中学教师。
但他的眼睛很稳,看人的时候不眨眼,里面充满了算计。
“阿尔乔姆同志。
叶莲娜·彼得罗夫娜同志。
请进。”
客厅不大,深棕色皮沙发,茶几上摆着茶和白兰地。
墙上挂着一幅乌克兰草原的油画。
寒暄了几句。
黑海天气,索契疗养院,第聂伯河的货船。
马雷舍夫的语气平稳,像在念稿子。
阿尔乔姆顺着聊了几句,不主动提任何关于基辅军区的事。
二十分钟后,马雷舍夫站起来,倒了两杯白兰地。
他坐回来,杯子端在手里,没有喝。
停了一拍,开口:“阿尔乔姆同志,扎伊琴科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阿尔乔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他办事利索。”
“是利索。
十一个军官,三天签调令,一周走人。”
马雷舍夫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我想问一句——您来黑海,只为这十一个人?”
阿尔乔姆看着他。
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白兰地,放下。
杯子磕在茶几上,轻响。
马雷舍夫等了几秒。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阿尔乔姆同志,”
马雷舍夫的声音低了半度,
“我在乌克兰工作二十三年。
那十一个军官,有七个跟地方干部有往来。
亲戚,同乡,朋友。
他们被调走,我当天就收到了消息。”
阿尔乔姆把杯子端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喝,也没放下。
“但我不清楚的是,”
马雷舍夫继续说,“您只动军队,还是也要动地方?”
阿尔乔姆放下杯子。
“马雷舍夫同志,您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请您来。”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
还是没有说话。
马雷舍夫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叶莲娜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口的热气上,没有看任何人。
“阿尔乔姆同志,”
马雷舍夫终于开口,语速快了一些,
“乌克兰的粮食产量占全联盟的四分之一。
钢铁占五分之一。
煤炭占三分之一。
这些东西每年从乌克兰运出去,供应莫斯科、列宁格勒、整个北方。
如果基辅军区和地方政府之间的关系不稳定,
这些物资的运输和储备就会出问题。”
阿尔乔姆看着他。
“你在威胁中央?”
“不不不,我不敢。”
马雷舍夫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我也不希望出问题。您也不希望。”
阿尔乔姆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马雷舍夫同志,您说的这些,跟那十一个军官有什么关系?”
马雷舍夫的手指停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落了下风,
——他在用物资做筹码,阿尔乔姆没有接。阿尔乔姆在等他主动。
“我直说吧。”
马雷舍夫坐直身体,双手搁在膝盖上。
“您来黑海,是冲着基辅军区来的。
那十一个军官只是开头。
后面还有没有,您手里有多少材料,我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这件事往上查,查到地方政府,查到我这里,我就得下台。”
阿尔乔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马雷舍夫盯着他。
阿尔乔姆还是没有表态。
“阿尔乔姆同志,”马雷舍夫的声音更低了,“您需要什么?”
阿尔乔姆把酒杯搁回茶几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端起来。
“我需要稳定。”
阿尔乔姆说,
“基辅军区的事,我查了。
我查的是军队,还没查地方。
那十一个军官调走,是第一步。
地方上的人有没有问题,我会继续往下查。”
马雷舍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他听懂了,——“我会继续往下查”。
但阿尔乔姆主动说出来,就意味着可以谈。
“我可以付出代价。”
马雷舍夫说,“但我需要您给我一个保证。”
“说。”
“那十一个军官的事,到此为止。不扩大,不追究,不牵连地方政府。”
阿尔乔姆看着他。
马雷舍夫的目光没有躲。
“可以。”
阿尔乔姆说,“但你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