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伊琴科靠在椅背上,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线路转了三道,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接起来。
是波格丹诺夫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被从会议里拉出来的不耐烦:“哪位?”
“波格丹诺夫同志,我是扎伊琴科。基辅。”
“扎伊琴科?”
波格丹诺夫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警觉,
“什么事?”
“我给你送几个人过去。
十一个。团级七个,师级三个,还有一个后勤处的副处长。
调令已经发出,大概三到五天到塔什干。
你那边接收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扎伊琴科同志,你往我这儿送人,总得给个理由。
这些人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
调令上写的是‘加强中亚军区后勤建设,充实基层力量’。
理由清清楚楚。”
波格丹诺夫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度:“谁点的名?”
“国防部第一副部长阿尔乔姆同志。
他在黑海休假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句,
说基辅军区有些军官跟地方上走得太近,需要换个环境。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照办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波格丹诺夫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听懂了”的笑。
“他跟你提的?”
“提了。聊了聊天气,顺便说了说这件事。”
“那你动作挺快。”
“我一向利索,也不敢拖延,第一副部长同志,只在黑海休假一个月,我要是抓不住机会,就太愚蠢了。”
“帮我向阿尔乔姆同志问好,就是波格丹诺夫在塔什干准备了好久,欢迎他随时前来指导工作!”
扎伊琴科长吸了一口气,“我真羡慕你和副部长的关系。”
波格丹诺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然后开口,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阿尔乔姆同志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至于这些人,你只管送来,我接收。
安排到哪儿,我自己定。”
“你定。”
“扎伊琴科同志,你送的这些人,我大概知道该怎么用。”
“怎么用?”
“塔什干这边正在修路建仓库,边境上缺人手。
能干的,去工地。
不能干的,去边防。
再不能干的——”
波格丹诺夫顿了一下,“阿富汗那边正缺人。”
扎伊琴科没有接话。
“你那边还有没有?”
“暂时就这些。后面如果还有,我再跟你联系。”
“行。有就送过来,我这边照单全收。”
扎伊琴科嗯了一声,准备挂电话。
波格丹诺夫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过来:“扎伊琴科同志。”
“你说。”
“你那位第一副部长,在黑海休假,还操心基辅的事。你说他是真休假还是假休假?”
扎伊琴科想了想,回了一句:“他说他八年没休过假。”
波格丹诺夫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笑了一声,挂了。
扎伊琴科把听筒放回话机上,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窗外,栗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他拿起钢笔,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塔什干。”
然后把纸翻过来,扣在桌角。
走廊里传来秘书的脚步声。
门被敲了两下,秘书推门进来:“司令同志,干部处已经把调令拟好了,请您签字。”
扎伊琴科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调令格式标准,措辞规范,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拿起笔,在签发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送出去吧。”
秘书接过文件夹,转身走了。
扎伊琴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件事做完了。
十一个名字,从基辅军区的花名册上划掉,送到两千公里之外。
不杀,不抓,不审。
只是换个地方。
至于他们到了那边会被安排去修路还是去边防,那是波格丹诺夫的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栗子树的叶子还在落。
风从第聂伯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煤烟味。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帮我接莫斯科,国防部第一副部长办公室。”
线路接通后,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事情办完了。十一个人,调令明天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扎伊琴科点了一下头,放下听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九月底的基辅已经有些凉了,风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张扣着的便签纸。
他没有回头去看。
······
第二天上午,基辅军区司令部,小型会议室。
十一个人陆续到齐。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各坐了五六个人。
桌上铺着绿色的呢子布,每人面前放着一只茶杯和一份文件夹。
墙上挂着列宁像和一面苏联国旗,窗户半开着,外面栗子树的叶子偶尔落一片到窗台上。
扎伊琴科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摆了一下手:“坐。”
他走到桌首,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
这十一个人里,他认识的不多,
——团级军官他见过几个,
师级的两个打过照面,后勤那两个只在文件上签过字。
但此刻坐在同一间屋子里,
他能感觉到这十一个人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不安。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穿着最正式的常服,领口扣得紧紧的,坐姿比平时挺直了几分。
“今天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
扎伊琴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国防部和总参联合考察组,上个月对基辅军区做了一次全面评估。
评估内容包括军事素质、工作能力、政治表现。
你们十一个人,
在所有被考察的军官中排名靠前。”
桌面上安静了一拍。
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的一个上校微微抬了一下头。
他是谢甫琴科,第72步兵团团长。
他以为“排名靠前”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晋升、调动到更重要的岗位,或者至少是一枚勋章。
扎伊琴科继续说:“根据评估结果,
国防部决定将你们调往塔什干军区,
充实中亚方向的军事力量。
调令已经签发,即日生效。”
他这句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坐在右边末位的少校克拉夫琴科,
——后勤处副处长,五十一岁,还有一年就该退役了,
——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缓缓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坐在中间的一个中校,霍洛德,第25坦克团副团长,把手里那只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茶一口没喝。
“塔什干军区是苏联南线最重要的战略方向。”
扎伊琴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中亚的铁路通道正在扩建,边境仓库正在施工,物资储备正在前移。
国防部把你们派过去,是让你们去挑担子的。
到了塔什干,报到之后,具体岗位由军区统一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开口。
谢甫琴科上校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嘴合上,低头翻面前那份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一份调令副本,
上面盖着国防部和基辅军区的公章,
格式标准,措辞规范,看不出任何异常。
扎伊琴科注意到了他那个动作,但没有点破。
“没有的话,散会。
调令明天到各团,你们回去准备。
报到时间是下个月五号之前。
车票由军区后勤统一安排。”
他站起来,合上文件夹。桌边的十一个人陆续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从会议室鱼贯而出,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克拉夫琴科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停了一拍,回头看了扎伊琴科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扎伊琴科已经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在看墙上那幅列宁像。
克拉夫琴科把嘴合上,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扎伊琴科站在列宁像前没有动。
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哒、哒、哒,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他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九月底的基辅已经有些凉了,风从第聂伯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煤烟味。
栗子树的叶子落在窗台上,一片叠着一片。
他想起名单上那十一份档案。
谢甫琴科在军官俱乐部的聚会上说“乌克兰给莫斯科种粮食,
莫斯科给过我们什么”。
霍洛德在宿舍里跟七八个军官讨论,——“分功劳的时候没我们的份”。
沃罗比约夫和那个地方干部站在乌克兰草原的油画前面。
克拉夫琴科五十一岁了,
还有一年就该退役,
本可以在基辅安安稳稳地领养老金,现在要去塔什干报到,具体岗位由军区统一安排。
他收回目光,把窗户拉上。
风被关在外面,栗子树的叶子也不再落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