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叶戈尔就醒了。
他跑到主卧门口,踮着脚转开把手,推门进去。
阿尔乔姆和叶莲娜还躺着,被子盖到肩膀。
叶戈尔跑到床边,趴在床沿上,把脸凑到阿尔乔姆耳边:“爸爸,天亮了。”
阿尔乔姆没睁眼。
“爸爸,你说今天钓鱼的。”
叶莲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你带他去。我再睡一会儿。”
叶戈尔绕到床的另一边,去拽叶莲娜的被角:“妈妈也去。”
“不去。”
“去嘛。”
“你跟你爸去。”
叶戈尔站在床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阿尔乔姆坐起来,伸手把儿子捞到怀里,往床上一放。
叶戈尔在被子中间弹了一下,咯咯笑。
叶莲娜被震得坐了起来,头发乱着,瞪了阿尔乔姆一眼。
“行行行,去。”
她把被子一掀,下了床。
十分钟后,三个人出了门。
阿尔乔姆穿着便装短外套,手里提着两副钓竿和一只铁皮桶,是昨晚让格里戈里耶夫准备的。
叶莲娜套了一件厚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在后面。
叶戈尔跑在最前面,沿着疗养院后面的石板路往海边跑,跑几步停下来等一等,又跑几步。
海滩不远,穿过一片矮松林就到了。
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光线斜斜地铺在沙滩上,把沙子染成一片浅金。
海浪不大,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又退回去,留下一道湿润的沙痕。
礁石从沙滩两侧伸进海里,上面长满了藤壶和海藻,被晨光照得发亮。
阿尔乔姆选了一处礁石后面的位置,背风,水流平稳。
他把钓竿一节一节抽出来,装好线,挂上鱼饵。
叶戈尔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爸爸,饵是什么做的?”
“面团。加了点鱼粉。”
“鱼喜欢吃吗?”
“喜不喜欢,得问鱼。”
叶戈尔想了想,接受了这个回答。
阿尔乔姆把第一副竿递给他。
叶戈尔接过去,两只手攥着竿柄,竿尖翘着,线垂在水里。
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海面,像是在等一个天大的事发生。
叶莲娜在沙滩上铺了一块毯子,坐下来,捧着一壶热茶。
她没带钓竿,只是看着。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有几缕贴在脸侧,她伸手拢了拢,没拢住,就随它去了。
“你以前钓过鱼吗?”她问阿尔乔姆。
“小时候钓过。在江里。”
“赤塔的江?”
“不是。更早。雅库茨克。”
“雅库茨克的鱼多吗?”
“冬天多。夏天少。”
“那你冬天去钓?”
“冬天在冰上凿洞。
蹲一天,能钓到两条。”
叶莲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继续问。
她记得雅库茨克。
冬天,她和阿尔乔姆一起住了很久,叶戈尔都是在雅库茨克出生的。
那段日子,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爸爸!动了!”
叶戈尔的竿尖弯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两只手攥着竿,往后拽。
阿尔乔姆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别急。先稳住。竿别松。”
叶戈尔咬着嘴唇,小脸涨得通红。
竿尖又弯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下一沉。
叶戈尔往后一仰,差点坐倒。
阿尔乔姆伸手扶住他的腰:“收线。慢慢收。”
叶戈尔手忙脚乱地转着绕线轮,线收得断断续续。
阿尔乔姆没有接手,只是站在他后面,偶尔说一句:“慢一点。”
“别松手。”
“再收半圈。”
折腾了将近两分钟,一条银灰色的鱼被甩上了沙滩。
鱼不小,三十公分长,尾巴啪啪地拍着沙子。
叶戈尔蹲下来,把鱼捧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举着鱼朝叶莲娜跑过去。
“妈妈!你看!我钓到的!”
叶莲娜接过鱼,翻过来看了看。
“鳕鱼。跟你之前在赤塔钓的一样大。”
“不一样!这个更大!”
“大了半指。”
“大半指也是大!”
叶戈尔把鱼捧回阿尔乔姆面前。
阿尔乔姆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铁皮桶里,加了点海水。
鱼在桶里转不开身,尾巴拍打着桶壁,“啪啪啪”作响。
叶戈尔蹲在桶旁边,看了很久。
“爸爸,这条鱼叫什么?”
“鳕鱼。”
“它能活多久?”
“在水里能活。离了水就死。”
叶戈尔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那我们走的时候,能把它放回海里吗?”
“不能。”
“为什么?”
“我们人类是食物链的顶端,鳕鱼是我们的食物,你要珍惜食物,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一个人的福报,是有限的,所以要惜福!”
“知道了,父亲!”
叶戈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满意地站起来,跑回自己的竿旁边,重新挂上饵,把线甩出去。
这一次他动作熟练了一些,竿也握得稳了。
叶莲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阿尔乔姆。
他正坐在毯子边上,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海面上。
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下颌的线条比在莫斯科的时候松了一些,
像是一个人终于把绷了太久的弦松开了一小截。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我打拼的功绩,如何转化成儿子的前途。
叶戈尔的未来,一定要成为这个世界的顶尖人物!
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我是他的父亲!”
“我相信儿子一定会的,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
阿尔乔姆把茶杯放下,看着海面。
远处的货轮正缓缓驶过,船头的浪花在晨光里闪着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想,这样的日子不多。
以后,还要委屈你在赤塔。
我的根基就在赤塔,
所以,你不能走,要在赤塔为我们家增强影响力,
未来,我回归的时候,会掌控整个远东!”
叶莲娜被阿尔乔姆的野心震撼,也为自己儿子的未来而骄傲,她没有接话。
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阿尔乔姆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凉,被海风吹的,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叶戈尔又喊了一声。
竿尖弯了,这次弯得比刚才厉害。
他两只手攥着竿,
整个人往后仰,
嘴里喊着:“爸爸!大的!这次是大的!”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过去。
叶莲娜坐在毯子上没有动,看着父子俩在礁石边折腾。
叶戈尔在喊,阿尔乔姆在说“慢点”,海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带着一点海盐的味道。
她靠在毯子上,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海浪的声音,儿子的笑声,丈夫偶尔冒出来的一两句低沉的指令。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那条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太阳,把整片黑海染成一片碎金。
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她知道。但今天有,就够了。
······
基辅军区司令部,司令办公室。
扎伊琴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这是他下令调查后的结果。
名单不长,十一个名字。
团级军官七人,师级军官三人,还有一人是军区后勤处的副处长。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他都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这些人的档案他调出来看过了。
每一份都看了两遍。
第一份,上校,谢甫琴科·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第72近卫摩托化步兵团团长。
四十七岁,服役二十四年。
档案里附了一份基地政工处的报告,
说他在团部军官俱乐部的一次私人聚会上,
对着一群年轻军官说了一句话:“我们乌克兰人给莫斯科种粮食、挖煤、炼钢,但莫斯科给过我们什么?
一个中央委员会的名额都没有。”
这句话被在场的一个政治副营长记了下来,写了汇报材料。
材料压在政工处,一直没动。
第二份,中校,霍洛德·伊万·安德烈耶维奇,第25坦克团副团长。
四十二岁。他的问题是聚会。
不是一次,是至少七次。
每周五晚上,在他的团部宿舍里,固定有七八个军官来喝茶。
喝茶是明面上的事。
但档案里的电话监听记录显示,这些人在聚会上经常讨论一些超出军事范围的话题。
有一次,
霍洛德说了一句话:“我们乌克兰的军官,在莫斯科眼里就是二等兵。
打仗的时候要我们上,分功劳的时候没我们的份。”
第三份,中校,沃罗比约夫·奥列格·尼古拉耶维奇,第14炮兵旅炮兵营营长。
三十九岁。
他的档案里有一份驻地地方党委转来的函件。
函件说,
沃罗比约夫曾在一个地方干部的家中做客,
席间对乌克兰的文化地位表示过“忧虑”。
函件的措辞很克制,
但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沃罗比约夫和那个地方干部站在一幅油画前面,油画上画的是乌克兰的草原和向日葵。
第四份,少校,克拉夫琴科·维克托·伊万诺维奇,军区后勤处副处长。
五十一岁,服役二十九年,还有一年就该退役了。
他的问题最具体。
后勤处经手的几笔物资调拨,有一部分流向了地方上的一个“农业合作社”。
合作社的账目和军区后勤的账目之间,有几笔款项对不上。
调查人员在核查时发现,克拉夫琴科和那个合作社的负责人是同乡,两人不止一次在非公务场合见面。
第五份,上校,莫罗佐夫·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第128步兵师副师长。
五十岁。
他的问题是言论。
在一次师部会议上,他说过一句话:“我们乌克兰师在莫斯科的作战计划里,永远是侧翼。
主攻永远是俄罗斯师。
我们负责掩护,他们负责拿旗。”
第六份,中校,邦达连科·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第17防空团团长。
四十四岁。
他的问题是人。
他的团里,有五个军官参加过同一个地方上的民间文化协会。
协会名义上是研究乌克兰民俗,
但政工处报告说,
协会内部有人传播过“乌克兰应有更多自治权”的小册子。
第七份,少校,特卡丘克·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第72步兵团营长。
三十六岁。
他的问题是信。
他给基辅的一家报社写过读者来信,信的内容没有发表,但被编辑转给了政工部门。
信里写道:“我们的士兵在操场上训练,在靶场上流汗,但他们的家在乌克兰,他们的心也在乌克兰。
莫斯科是否理解这一点?”
第八份,上校,科瓦利丘克·尤里·伊万诺维奇,第25坦克团团长。
四十八岁。他的问题是关系。
他的岳父是利沃夫州的一名退休地方干部,
曾在1975年的一次地方会议上,提出过“乌克兰在联盟中的经济自主权”的建议。
建议没有被采纳,但记录在案。
科瓦利丘克本人没有直接参与,
但他多次在公务场合,强调——“我们要为乌克兰的利益服务”。
第九份,中校,舍甫琴科·奥列克桑德·彼得罗维奇,第14炮兵旅副旅长。
四十一岁。
他和第一份名单里的谢甫琴科上校是堂兄弟。
两人不止一次在基辅的家中会面,会面时经常有其他军官在场。
政工处的报告说,
这些会面的“话题范围超出了军事事务”。
第十份,少校,邦达连科·瓦西里·米哈伊洛维奇,第17防空团副团长。
三十八岁。
他是第六份名单里邦达连科中校的弟弟。
兄弟二人都在同一个团服役,这在苏军中并不常见。
档案显示,兄弟二人经常一起出入地方上的民间文化协会活动。
第十一份,上校,克拉夫琴科·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军区后勤部军事运输处处长。
五十三岁。
他是第四份名单里克拉夫琴科少校的兄长。
兄弟二人都管后勤,都和一个“农业合作社”有牵连。
调查人员发现,这个合作社的运输车队,有几辆车登记在军区后勤的编制里,但实际用途是“地方援助”。
扎伊琴科一份一份看完,合上文件夹。
十一个人,七名团级,三名师级,一名后勤副处长。
有三对是兄弟或堂兄弟关系。
这不是散兵游勇,这是一张网。
他拿起钢笔,在第一页右下角签了名,然后把名单放进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好。
按铃叫来秘书:“把这份名单送到干部处。
让他们今天办,调令明天发。
目的地——塔什干军区。接收单位由塔什干方面安排。”
秘书接过信封,点了一下头,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