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的傍晚,一封请柬送到了疗养院。
信封是白色的,
封口处压着基辅军区的印章,
里面是一张烫金的卡片,
写着叶莲娜和阿尔乔姆的名字,
邀请他们后天傍晚六点前往基辅军区疗养院赴宴。
“基辅军区?”
叶莲娜把请柬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黑海沿岸的军用疗养院都归基辅军区后勤管。
有人来,他们自然会知道。
而且,国防部肯定会给基辅下通知。”
阿尔乔姆把请柬搁在桌上,“你去不去?”
“人家请了,不去不好吧?”
“那就去,带着儿子。”
宴请安排在基辅军区疗养院的一号餐厅。
······
阿尔乔姆带着叶莲娜和叶戈尔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带着一种在军队里养出来的随和。
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阿尔乔姆同志,欢迎欢迎!
我是瓦西里·彼得罗维奇·扎伊琴科,基辅军区总司令。”
“扎伊琴科同志,谢谢邀请。”
扎伊琴科转向叶莲娜,
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些:“叶莲娜·彼得罗夫娜同志,一路辛苦。
黑海的风还习惯吧?”
“习惯。这里比赤塔暖和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扎伊琴科弯下腰,看着叶戈尔,
“你就是叶戈尔吧?
你爸爸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你,说你在赤塔钓鱼很厉害。”
叶戈尔松开叶莲娜的手,站直了,微微仰起头。
他没有躲,也没有往后缩。
叶戈尔看着扎伊琴科的眼睛,伸出右手:“扎伊琴科伯伯好。”
扎伊琴科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了声,伸手握住那只小手,摇了一下:“好小子。几岁了?”
“八岁。”
“八岁就这么懂规矩,你爸爸教的?”
叶戈尔认真想了想:“妈妈教的。”
扎伊琴科回头看了叶莲娜一眼,竖起大拇指。
叶莲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扎伊琴科侧身让开路:“里面请,里面请。今天没有外人,就我们两家。”
餐厅不大,一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水晶杯和银质餐具。
桌面上已经上了凉菜,
——黑鱼子酱、熏鲟鱼、腌黄瓜、酸奶油拌甜菜根。
酒是格鲁吉亚红酒,瓶身已经开了,在桌角醒着。
扎伊琴科的妻子坐在桌尾,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穿着深蓝色的丝绒长裙。
她看见叶莲娜进来,起身迎了半步。
“叶莲娜·彼得罗夫娜,你好。
我是柳德米拉·谢尔盖耶夫娜。
扎伊琴科跟我提过你,说你在赤塔管着很多家属的安置、慰问工作,了不起。”
“您过奖了。就是些琐碎事。”
“琐碎事才磨人。”
柳德米拉挽住叶莲娜的手臂,引她入座,
“来,坐我旁边。让他们男人聊他们的。”
叶戈尔被安排在阿尔乔姆和叶莲娜中间。
他爬上椅子,坐稳了,把面前的餐巾拿起来,展开,铺在膝盖上。
扎伊琴科看见了,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带了一层意思。
扎伊琴科端起酒杯:“欢迎来黑海。
一路辛苦。
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来,干一杯。”
碰了杯,酒下了肚,气氛松了下来。
扎伊琴科放下杯子,看着叶戈尔:“叶戈尔,你刚才说你喜欢钓鱼。
钓过最大的有多大?”
叶戈尔伸出手比了比,两只手张开:“这么大。在赤塔的河沟里。鲫鱼。”
“鲫鱼好。炖汤鲜。我在第聂伯河钓过一条鲶鱼,比你爸爸胳膊还粗。”
“真的?”
“真的。改天我带你去第聂伯河,让你看看。”
叶戈尔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转头看了叶莲娜一眼。
叶莲娜微微点了一下头。
叶戈尔才转回去,认认真真地对扎伊琴科说:“谢谢扎伊琴科伯伯。但我们要先问妈妈。”
扎伊琴科哈哈大笑,
拍了一下桌子:“行。先问妈妈。好小子,规矩门儿清。”
柳德米拉在旁边跟叶莲娜说:“你这儿子教得好。
现在的小孩,见了大人要么躲,要么没大没小。
叶戈尔不一样,他知道分寸。”
“他爸爸教的。”
叶莲娜说,“我管吃管穿,规矩都是他爸爸立的。”
柳德米拉看了阿尔乔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第二道菜端上来的时候,
扎伊琴科给阿尔乔姆倒了一杯酒,
聊起了索契的天气、黑海的海鲜、克里米亚的葡萄园。
阿尔乔姆顺着话题说了几句,喝了两杯。
叶戈尔吃饱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餐厅角落的鱼缸前,蹲下来看里面的金鱼。
他看了一会儿,
跑回来,
站在扎伊琴科旁边,
等他和阿尔乔姆说完一句话,
才开口:“扎伊琴科伯伯,你的鱼喂了吗?”
“喂了。早上喂的。”
“那它们为什么还一直张嘴?”
“因为它们贪吃。给多少吃多少。”
叶戈尔想了想:“那我爸爸也是贪吃吗?他晚上总去厨房找东西。”
桌上的人都笑了。
阿尔乔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去,看你的鱼去。”
叶戈尔跑回鱼缸前,蹲下来,继续看。
扎伊琴科笑着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转向阿尔乔姆,脸上的笑意还在,
但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阿尔乔姆同志,你儿子教得好。
八岁的孩子,在大人面前不卑不亢,有问有答,还会看眼色。
这种孩子,将来差不了。”
“他妈妈管得严。”
“不只是管得严。”
扎伊琴科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是你们家风气正。”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他夹了一块熏鲟鱼放在碟子里,
不紧不慢地切了一角,
然后像是随口一提:“扎伊琴科同志,你在这个位置上几年了?”
“到明年三月就满五年了。”
“五年不短。”
阿尔乔姆把叉子搁在碟子边,
“我去年在莫斯科推后勤新规,查了十二个军区。
基辅这边的自查报告我看过,做得不错。
但我印象里,基辅军区有些团的物资调配记录不是很清楚。
有几笔账,出库日期和签收日期差了将近半个月。”
扎伊琴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分。
“那些都是老账。我接任的时候就有。这两年已经在改了。”
“我知道。
你们的整改报告我看过,改得可以。”
阿尔乔姆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但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基辅军区的地方干部和军官之间,往来是不是太密切了?”
扎伊琴科放下叉子,看着阿尔乔姆。
柳德米拉和叶莲娜那边还在聊孩子,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这边的对话。
叶戈尔蹲在鱼缸前,用手指碰玻璃,金鱼游开了,他笑了一声。
“阿尔乔姆同志,”
扎伊琴科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乌克兰这边的情况,您可能不太了解。
地方干部和军队之间的关系,
有些是老交情,
有些是亲戚,
有些是从战争年代传下来的。”
“我知道。”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问。
扎伊琴科同志,你是基辅军区的总司令。
你手下的军官和地方上的干部走得太近,
这件事本身不违法,
但如果有人在中间谈一些不该谈的话题,说一些不该说的话,那就不是交情的问题了。”
扎伊琴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
“您说的是什么话题?”
“民族意识。”
阿尔乔姆说出这四个字,语气平稳,像在说一道菜的名字,
“军队里如果有人在私下谈论乌克兰在联盟里的地位,
谈论地方利益和中央的关系,
谈论一些只有政治层面才能谈论的事情,
——这个信号,很危险。”
扎伊琴科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
桌面上一阵短暂的安静。
柳德米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扎伊琴科一眼。
扎伊琴科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回来看着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同志,”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您说的这些事,我知道了。
但这件事不能在外面说。
您来黑海是度假的,我请您来是吃饭的。
这些话,出了这扇门,我没听过,您也没说过。”
“你是苏联的军区司令,地方民族意识觉醒,你的军队有人参与其中,你就不好奇,——我一个八年都没有休过假的人,为什么来黑海休假?”
扎伊琴科开始冒汗,这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是我的失误,我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现在,意识到也不晚!”
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
扎伊琴科知道自己这种封疆大吏,一旦出问题,很可能被秘密清除,斯大林时期,赫鲁晓夫都干过。
他满头大汗:“我要把这帮混蛋都抓起来!”
“不用,要用最小的动静,解决这件事,不是清洗,而是将这些人都调到塔什干,那里快要打仗了。”
扎伊琴科思考片刻,他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想多了,“就这样?”
阿尔乔姆笑了,“等上了战场,这些人就是先锋和敢死队。”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把剩下的一口喝完,放下。
然后他转向叶莲娜那边,
声音恢复到了刚才聊天时的语调:“叶莲娜,扎伊琴科同志说他们这边有刚从克里米亚运来的葡萄,特别甜。你尝尝。”
叶莲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伸手拿了一颗葡萄,剥开皮,递给叶戈尔。
叶戈尔接过去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着,
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妈妈。”
扎伊琴科意识到谈话结束,这次是国防部对自己的敲打,自己算是过关了。
他也端起了酒杯,对着阿尔乔姆举了一下,笑了笑。
那笑容比刚才浅了一些,但还挂得住。
他心中对阿尔乔姆充满了感激,要知道阿尔乔姆完全可以将他一起调查,到时候,他大概率会调离军区,以后的前途暗淡。
叶戈尔吃完葡萄,又跑回鱼缸前,蹲下来,安安静静地看鱼。
······
后半程,桌上再没有人提过工作。
扎伊琴科讲了几件索契的趣事,
叶莲娜说了一些家属委员会的闲话,
柳德米拉谈起两个孩子在莫斯科上学的事。
叶戈尔吃饱了,趴在桌上打瞌睡,被叶莲娜抱在怀里。
阿尔乔姆和扎伊琴科碰了几次杯,酒喝得不多,话也说得不深。
宴散的时候,扎伊琴科把阿尔乔姆一家送到门口。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凉意。
扎伊琴科伸出手,握了握阿尔乔姆的手,力道比刚才紧了一些。
“阿尔乔姆同志,谢谢您来。”
“谢谢您的招待。”
扎伊琴科松了手,站在台阶上,看着阿尔乔姆拉开车门。
叶莲娜抱着叶戈尔坐进去,阿尔乔姆跟着上车。
车发动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扎伊琴科站在门口没有动,柳德米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扎伊琴科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就是聊了聊天气。”
他转身走回餐厅。
桌面上杯盘狼藉,那瓶格鲁吉亚红酒还剩小半瓶。
他倒了一杯,端起来一口喝尽,放下杯子,站在窗前看着黑海的方向。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海面上浮着几点渔火,一明一灭的,像几只不肯落下去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