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看着他。
乌斯季诺夫把那页文件合上,搁回桌面。
“你回来之后,第一副部长分管装备和后勤。
装备这块,总装备部别列佐夫那边,文件上会照常送到你这里。
后勤你本来就管。
军工口的协调,国防工业部那边你也要对接。
事情比你在总后勤部的时候多。”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乌斯季诺夫的语气忽然慢了一拍,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阿尔乔姆脸上,
“你回莫斯科之前,勃列日涅夫同志在书记处会议上提过你的名字。
他说,这个人不光会查账,还会看路。
这句话传出去了。”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传出去之后,有人来找我。
问我是不是要把你往上推。”
乌斯季诺夫说,“我告诉他们,推不推是政治局的事。
我的任务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你的位置现在是第一副部长,分管装备和后勤。
这个位置够你干三年。
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
“明白。谢谢部长!”
“你明白就好。”
乌斯季诺夫靠回椅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三份文件上。
“明天上午九点,部务会。
你第一次以第一副部长身份出席。
各总局局长都会到。
别列佐夫和莫罗佐夫也在名单上。”
“我知道。”
“你回去准备一下。”
乌斯季诺夫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
“还有——你那个五年满额计划,总参装备部那边要派人来核。
他们会从各军区抽调人,组成联合核查组。
你配合。”
“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
阿尔乔姆站起来,把文件夹拿起来,收进公文包。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尔乔姆。”
他停住,回头。
“你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部里的工作理清楚。装备这块我还不熟,需要时间摸。”
“还有呢?”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拍。
“等他们把五年满额计划的核查做完。
如果批了,物资从莫斯科发到中亚,走铁路或者专线。
路我修好了,物资填进去,储备就有了。
剩下的事,一步步来。”
乌斯季诺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去吧。”
阿尔乔姆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块。
他走过亮块,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均匀地响着。
门厅里,卫兵立正敬礼。
他点头还礼,穿过旋转门。冷空气扑面而来,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门边,拉开了后座车门。
“回部里。”
“是。”
车队驶出国防部大院,拐上通往总后勤部的街道。
阿尔乔姆靠在后座,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部务会上可能的发言。
别列佐夫和莫罗佐夫,会怎么出手?
有什么阴谋诡计等待自己?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从来不是在中央待着,而是在边疆游走,努力获得军功,扩大自己在军队中的影响力。
所以这些人,这些旧派高官,大概率会逼自己出走某个军区。
车队驶入总后勤部大院时,阿尔乔姆睁开眼,推开车门。
楼前那排白桦的叶子落了一半,铺在台阶上,被早晨的露水打湿,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上台阶,推开大门。
走廊里打字机的声音此起彼伏,电话铃声偶尔响起又被接起来。
佩特罗夫从秘书处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他,
推了推眼镜:“部长同志,各总局报上来的装备需求汇总已经放您桌上了。
明天部务会的议程草案也列好了。”
“知道了。”
阿尔乔姆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下来。
桌面上摆着三摞文件,左边是装备需求汇总,中间是部务会议程草案,右边是一份标注着“总参装备部·联合核查组”的来函。
他把三摞文件依次翻开,逐一过目。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文件的边角。
······
上午十点,总后勤部二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几个人。
各处处长、稽查局各组组长、秘书处骨干。
窗户开着一条缝,九月的风灌进来,把桌面上的文件边角吹得微微翻动。
阿尔乔姆坐在桌首,面前只放着一只茶杯和一份薄薄的文件。
季米特洛夫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本活页夹。
索菲亚在右侧,奥莉加在她旁边。
佩特罗夫靠门坐着,手里拿着记录本。
阿尔乔姆开口:“今天只有一件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从塔什干回来,任国防部第一副部长,分管装备和后勤。
总后勤部这边的工作,需要有个人接过去。”
桌面上安静了一拍。
有人抬头看了季米特洛夫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季米特洛夫没有动,手里的活页夹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他的指节在纸页边缘微微收了一下,松开,又收了一下。
“我提议,由季米特洛夫同志主持总后勤部日常工作。
重大事项直接报我或者乌斯季诺夫同志。
新规推进、稽查局运转、各军区对接,全部照常进行,节奏不变。”
阿尔乔姆说完,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
“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季米特洛夫在后勤系统干了十几年,
从第一副部长到代部长,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阿尔乔姆在塔什干的时候,就是他在部里盯着,没出过差错。
这个提名,没有人有理由反对。
阿尔乔姆看向季米特洛夫:“你说几句。”
季米特洛夫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手里攥着那本活页夹,
翻开的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桌边那些处长的脸,又扫过索菲亚和奥莉加,最后落回阿尔乔姆身上。
季米特洛夫说话不快,
每个字都像是在嘴边称过重量:“坚决维护阿尔乔姆部长同志的新规,
各部日常工作照常推进。
签字负责制继续执行,稽查局抽查不设时限。
装备需求汇总和第一副部长那边的对接,我来负责。
拿不准的事,先报我。我签不了的,直接找乌斯季诺夫同志。”
他停了一下。
手指在活页夹的封面上按了一下,松开。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桌边有人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在后勤系统干了十四年。
从科员到第一副部长,每一步都是熬出来的。
以前上面有部长,下面有处长,我夹在中间,只管干活。
现在让我主持工作,我怕干不好。”
他这句话说得很直,没有绕弯子。
桌边几个处长的目光变了变,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尔乔姆看着他,开口:“你怕什么?”
“我怕的事情多了。”
季米特洛夫说,
“铁路部那边,莫罗佐夫如果卡我们,我不像你,能直接去找乌斯季诺夫同志。
总装部那边,别列佐夫要是拖装备批文,我没有你的面子。
新规推行到一半,各军区正在配合,他们配合的是你,不是我。
你走了,他们会不会接着配合,我不知道。”
他把话说完了,站在那里,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堆石头一块一块搬出来,搬完之后反而轻松了一些。
他的肩膀松了一拍,但目光还是看着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桌面上安静了几秒。
“你说完了?”阿尔乔姆问。
“说完了。”
“那我告诉你几件事。”
阿尔乔姆坐直身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铁路部卡你,你来找我。
我分管装备和后勤,
铁道部的物料计划从我这里走。
莫罗佐夫要是卡你,你把他的签报扣在我桌上,我去找他谈。
专线方案在我手里,随时可以启动。
他批不批物料,专线都能跑。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第二,总装部拖你批文,你也来找我。
别列佐夫那边,我去说。
装备需求汇总你送到我办公室,我签完再往下走。
他要是不签,我去找乌斯季诺夫同志。
第三,各军区配合你,不是因为你有面子,是因为制度在那里。
他们怕的不是你,是稽查局。
稽查局是你管的。”
季米特洛夫站在桌边,听着。
“第四,”
阿尔乔姆继续说,
“你不是一个人。
我在第一副部长办公室,分管装备和后勤。
哪个部门卡你,你把名字和理由写在签报上,我替你去找他们谈。”
他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季米特洛夫面前。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阿尔乔姆伸出手,按在季米特洛夫的肩膀上。
“你是后勤部主持工作的第一副部长。
不管谁来找你麻烦,工作上的事,我替你挡。
生活上的事,也可以来找我。
我不在总后勤部了,但我还在莫斯科。”
季米特洛夫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活页夹封面上停了一拍,然后松开,垂在身侧。
“部长同志,我一定努力”。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实。
桌边的人陆续站起来。
稽查局一个组长走到阿尔乔姆面前,
伸出手:“部长同志,中亚那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铁路、仓库、五年满额计划,你给后勤系统长了脸。”
阿尔乔姆握了握他的手。
又一个处长走过来,
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把文件递过来:“这是各军区自查的收尾报告,全部归档了。
你走之前,我放你桌上了。”
索菲亚站在长桌另一头,没有过来。
她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公文包,看了他一眼。
奥莉加靠在门框旁边,手里端着半杯凉茶,朝他举了一下杯子,没有喝,又放下了。
季米特洛夫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还站在桌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季米特洛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响,不急不缓,一步一步,稳而实。
阿尔乔姆独自站在会议室里,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放下杯子,转身走出门。
阿尔乔姆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下来。
桌面上那三摞文件还在原处。
他把装备需求汇总翻开,逐页翻阅。
他终于把工作做了切割,当官的最高境界就是制定目标,让下属心甘情愿的执行你的意志。
“该回家了,也该休假了,不知道明天的会议,会出什么幺蛾子?”